众人吃过冷菜，第一道和第二道热菜一起呈了上来，分别是酒糟腌猪肘，和一大篮子螃蟹。

沈双全笑眯眯地道：“我看大伙儿听故事入神，便吩咐他们换了顺序，先将螃蟹上来，一边拆蟹一边听故事，正好。”

丫鬟们上来为众人围上围裙，在每人面前放一盆绿豆和野菊花煎出的温水，预备吃完蟹后洗手去腥气。

安瑞月拆了两三只蟹，“小霜，你只管说，我给你拆。”

“多谢绿萝姐。”沈初霜含笑点头，“我幼时，也都是姐姐为我拆的。”

安瑞月掰断一个蟹脚，捏着尖头，笑道：“这拆蟹的法子，还是娘子教我的，不需什么吃蟹的银刀剪小榔头，一样剔得干干净净。”

沈初霜续着方才的案情说下去：“舅舅在茶叶生意上最懂行，我和林生便把那筐被钱二替换的普通茶叶，并那把行凶的竹刀交给舅舅，托舅舅查明来源。果然，不久，便追查到，那些东西都来自广州一个叫做范氏茶园的地方。”

“这时，叶金春遗孀罗氏又寄来书信，提到叶金春离家前不久，曾有几名仆从在家中哄闹，被叶金春训斥一番后解雇，罗氏虽未言明，但多半是怀疑这些仆人怀恨行凶——”沈初霜在此停留了较长的时间，吊足了众人胃口，才道，“当时我们是这样想的。那些被解雇离开叶家的仆人中，有一人名为范让，恰曾是那范氏茶园的主人。”

“难道不是吗？这不都对上了吗？”席上有人不解，“人证也对上了，物证也对上了，这就可以批捕那个范让了？”

“确实。”沈初霜点点头，看向越明川，“我们当时立即批捕范让，那范让在杨柳巷内支了个小摊，做些棋子饼和蒸酥酪这样的广州点心。”

“咦？”越明川疑惑地摸了摸额头，“这样说，便是那日我和阿钧去买酥酪的那一户。我看那老板为人忠厚和气，难不成真是凶手？”

沈初霜笑了笑，“自然不是。”

众人的胃口被吊起来，“说了这么多，怎么又不是呢？”

“大家且不急。”沈初霜道，“我们的人去捉拿范让，却被他跑了，之后十余天都没找到，这事，就先搁过一旁不说。这案子盘根错节，凶手狡诈，我们险些被引入歧途，多亏了广州的那位罗夫人。”

徐隽不耐烦吃蟹，仍就着小茶点喝些新茶，闻言赞叹道：“罗夫人确是坚韧聪慧之人，若非有她相助，我看老秦还要领着你们在那里鬼打墙呢。”

沈初霜摇头，“若只是原地打转倒也不妨，无过拖延了时日被上头责怪几句；若真趁了那凶犯的心，抓错了人，那才是大罪过。”

沈双全颇有感触，“正是此话，当年老太爷就说起过余杭一个妇人含冤惨死成了女鬼的故事，吓得我到十岁还不敢熄灯睡觉呢。”

席上小辈们不由低下头去忍着笑，沈无患道：“大哥还说这个？你不仅不敢睡，还总要拉着我，夜里也同我讲那些。”

“哈哈，拉上大伙儿一起害怕就对了，有句话叫，‘法不责众’。”沈双全举起茶盏，“现在想想，也不知那故事真假，或许只是老太爷说出来唬人的。”

沈初霜含笑听了一阵，又续道：“广州那边，遗孀罗氏寄出那封信件后，我们便开始全力追捕范让，藏在平江的真凶得知此事，正中了罗氏的计策，返回广州叶宅，打算杀害罗氏和叶金春幼子叶小春，侵吞叶金春家财。”

“罗氏得到官府帮助，在家中设下疑阵，擒住真凶，之后便带着叶小春前往平江，向我们说明案情。”沈初霜停顿一下，“那杀害了叶金春和船上五名家仆，并二钱的人，乃是范让的堂弟，范井。”

除了徐隽之外的人连连霎眼，一时理不清这里面弯弯绕绕的人物关系。

“这范井好吃懒做，依附着范让和他家茶园过活，先是侵吞茶园款项，使茶园难以为继，之后见叶金春和罗氏接济范让，又动起了叶家的心思。”徐隽笑道，“范井是何时定下的‘妙计’现在已不得而知，他暗中混入叶金春的船上，先灌醉五名家仆，之后杀害叶金春，打算嫁祸给同在平江的堂兄范让，再回广州害死叶小春，逼迫罗氏转让家财。”

徐隽仍带着平淡闲适的笑，慢悠悠道：“只可惜，终究人算不如天算——范井从不知道，罗氏是范家抱养到别家的女儿，与范让本是兄妹。”

众人怔怔地眨了眨眼，一时没消化过来这种离奇案情。

螃蟹已吃得差不多，大菜又上了两道，随后是鸡松汤与一道甜点。

那热腾腾的糕点盛在细长的茶杯内，上面点缀着青红丝、小元宵、葡萄干、冬瓜糖、碎核桃、香松子、金丝枣之类的料子。

越明川不认得这是什么，往自己面前拿了一个杯子，用筷子搛起糕点细看，顶上像是朵梅花的形状，下头细长，也是五瓣梅花的样子，咬一口，外皮松脆，里面填着香甜的豆沙馅儿，满是猪油香味。

“这是什么？模样有趣，口味也好。”

“这是梅花糕，要模子才能做，一笼能做出二十块。”徐隽点头，“倒是少有人家宴上吃这个来。”

梅花糕的模具一屉十几到二十余不止，都是梅花形状，上下约莫三寸来长，先将调制好的面浆倒进模具内，填上猪油、豆沙等馅料，上面覆盖一层面浆，撒上小元宵、青红丝这些料子，烘熟了便是。

沈双全捋须笑道：“不碍事。昨儿厨娘翻出个梅花糕的模具，我就命她们今日多多地做出来，也要到过年时候了，就多做些发给下人们，图个新年的好兆头。”

“沈先生当真良善，旁人家再想不到这些。”越明川感慨道，“这样的人家，合该家宅兴旺，生意兴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