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太清扫干净禽圈,在河水里洗了手,往油布上坐了,拿起卷饼。
老少三人一边吃,一边望着面前流水滚滚的平江河。
阿钧吃完了饼,端起豆浆喝一口,忽然转头问宋老太:“三奶奶,姑姑就是平江河里飘来的吗?”
宋老太吃饼的动作一停,转头看看安瑞晴,抬手指了指伸进河里的最末一级台阶,“我那天去河里洗衣裳,就望见湖边一团白团团的东西,走近了一看,竟是个小娘子,忙用竹竿拉了上来。”
阿钧摸摸下巴,拄着腮帮子出神。
船在两浙路沉没,安瑞晴竟可以一路飘来平江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安瑞晴却不记得这一段故事,低头一心一意地咬着烧饼,不时用手帕擦去腮边沾上的糖浆。
宋老太也望着水面出一回神,正要起身,眼风瞥到对面河岸边一点黑影正飞快地移动着,不由看住了。
只见那点黑影直直地向着平江河过来,似乎是个青年男子,他跑到对岸河边,在沿河的石栏杆上一撑,果断地翻进了河水中,溅起大滩水花。
“哎,三奶奶,有人跳河了!”阿钧跳起来,指着河里不断漫开的涟漪,瞪大了眼,“哎,这个人我好像见过的,就是想不起哪里看到的了……”
周围的街坊听见这一声,也齐刷刷地打开临河的窗子,向河面望去。
河面上一连串涟漪漫开,想是那落水的人在水面下泅游,却不见他上来唤气,也不听他呼救。
邻屋的老人感叹一声,掖了窗子仍去吃饭,“倒是个弄潮儿,想是出不了事情。”
“噢哟,这天寒地冻的,下了水可别冻着了。”又有人叹息一声,但不知底细的人怎敢下水?倒不值得岸上的人为他担心,便也关上了窗。
不多时,大群官兵赶到河岸那头,沿河找了一阵,向为首的一人说了什么,又各自散开。
“诶,三奶奶,他们是在追刚才跳河的那个人吗?”阿钧站在水阶下,踮起脚向河水里探头张望。
“你这一说,看起来倒像的。”宋老太吃过了卷饼,舒活一下肩膀,拿起铲子,在菜园里开出一条条横沟。
扁豆、豇豆、黄瓜、丝瓜架子都拆了下来,青毛豆长成了皱巴巴的老黄豆,吊瓜也熟了,将藤扯下来,安瑞晴在一旁一个个摘下滚圆的吊瓜,放进竹篮内。
阿钧蹲在一旁,见一条只有巴掌大的小黄瓜,用指甲掐一下,嫩得很,便一把抓起来,用袖口擦一擦,“嘎嘣”一下咬去了蒂,便吃了起来。
“你这小囡,也不去河里洗洗再吃?!”安瑞晴抬手,作势要打。
“哎呀,天上落下来的雨水比河里的水干净呢,洗什么呀?”阿钧笑一声,脚底抹油,顺着墙根往外溜。
搭起瓜架子的竹竿要洗干净了收好,扔掉些开裂变色的,余下的收在墙根下的砖垛旁,明年接着用。
长老了的瓜果和豆荚都拍碎了,取出里面的种子,分门别类用粗布包好,留作明年的种子。
宋老太将枯叶扯下来,豆秧还算结实的枯枝并作一道,带回去当做柴火烧。
余下的枯藤枯叶和老了吃不得的瓜果,拌上灶底下的草木灰和禽圈里的禽粪,埋进横沟内,再培上土,便算作给这地施了肥。
宋老太这一回撒的是蓬蒿、水芹菜、蚕豆和青菜种子,种子撒下去后,从河里打上来一桶水,混上豆渣,将泥土浸湿。
翻完了地,宋老太直起腰,拄着铁铲擦一擦汗,解开衣襟透透气。
安瑞晴递上一碗水,“您歇一会儿,天色还早呢。”
“哎,说起来,我可真舍不得这儿。”宋老太抬头望着低矮的院墙,怀念道,“我小时候就常来这宅子里玩,屋前屋后的,哪一处的墙缝里住着蚂蚁我都知道。后来嫁过来,又守着这屋子三十多年,这老屋子啊,在我心里就跟亲人一样。”
“婶子,往后三叔和婶子做不动了,可以雇旁人到点心铺做工,你们仍回来住啊。”安瑞晴拿着帕子为她擦拭鬓边滴落下来的汗珠,一双柔软的手为她揉捏肩膀。
“诶?小晴你这话说的有些意思。”宋老太扭过身,握着安瑞晴的手腕,“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呢?是啊,还能雇人做活呢,可不一定要自己亲力亲为。”
安瑞晴想了想,笑道:“唔,大约是我见的多了,因此觉得雇人做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世间事情,哪能每一件都亲力亲为呢?”
宋老太眼睛又一亮,“小晴,你记起来先前的事情了?”
“还没有,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似乎与一户商人家有些关系。”安瑞晴仰头望着平江河对岸的垂柳,“对岸那条街里面的宅子,我看着总觉得很熟悉。”
宋老太伸头一望,又忙将头一缩,暗暗心惊。
平江城里谁不晓得,那隐藏在街道深处的宅子,可不就是沈家的宅子?
宋老太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道:“那小晴不想去那户人家问一问吗?说不定那里,还有你的亲人呢。”
安瑞晴摇了摇头,转头望着她,握起她的手,“婶子,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要我一切小心。所以,我想继续和婶子还有三叔一起生活,婶子可以不要赶我走吗?有时候我不知道,天地间这样大,还有哪些地方是安全的。”
宋老太见她目光真诚,不由抬手揽了她,轻拍了拍她柔弱的后背,“我的小晴娘啊,好可怜见的,别怕啊别怕,有婶子在,只要你不想走,谁来了都带不走你。我就不信,这世道还能强抢民女了不成?”
安瑞晴枕在她肩头一笑,“婶子人真好。”
老少两人正说话,阿钧踮着脚一路小跑,跑过来扒着安瑞晴的手,拍着胸口顺一口气,道:“可了不得!那个、那个白眼狼秀才哥又来了!”
宋老太被他这个说法一怔,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宋珏。
“啧,这小太岁还不长记性?”宋老太抄起铁铲,跟着阿钧一道,摸着墙根悄悄走到巷口,向自家宅门前张望。
小狗栗子也跟着到了那边铺子看门,因此这边大门上挂着沉甸甸的大铜锁,铁链子缠了两圈,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
宋珏跛着一条腿,正扒拉着低矮的围墙,伸长了脖子努力向院子里面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