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三果然起了个大早。

安瑞晴昨夜忙到三更天，将今日要带去甘露寺的物什都装在木箱内，堆放在廊下。

宋三依着她昨日的嘱咐，将箱子一一搬上牛车，招呼梁小千先行启程前往甘露寺。

清晨的山道上行人尚少，偶尔能遇上几个行脚商贩挑着担子匆匆往上赶，现在时间还早，许多外地赶来的商户宿在甘露寺附近，因此并未起身，平江城中的大户多与甘露寺来往密切，不过是前来捧个人场，无甚争斗的心思，因此也不赶时间。

宋三和梁小千喝着宋老太晨起熬的豆腐花，豆浆是昨日杨氏留的，用稀薄的卤水自己点了，不需像做豆干那样压，只待豆花结了薄薄一层，挑筷打碎，尝起来细嫩柔滑，带着一点点豆香味。

宋家爱吃咸豆花，用汤水点上秋油、糟油和麻油，洒一把切碎的雪菜，并拍碎的花生，汤里再下一把紫菜，添几个虾皮，末了撒上葱段，一道咸鲜适口的咸豆花就做好了。

今日宋三就着山间清新的空气去喝，只觉神清气爽，精神一振。

梁小千坐在板车上荡了荡双腿，问道：“三叔，我们到了甘露寺以后要做什么呀？”

宋三一边吆喝牛车，一边道：“小晴说了，我们到了以后，先与金鹭花坊的小伙计会合，把我们宋记的店招摆出来，再摆上一些平日铺子里卖的糖果和点心。”

“可这一点也不厉害。”梁小千摇了摇头，扯了一茎狗尾草在嘴中咬，不解道，“我听说盂兰盆会上，想要吸引大家的商户，都是提前一年开始准备的，只是放一些平日的糖果和糕点，恐怕别人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宋三笑一笑，然后摇头，语重心长道：“小千，小晴到我们家来，原是客人，我们老宋家做了三代人的酥饼，也没卖出个名堂来，多亏了小晴心灵手巧，为我做出了许多新东西，这才能盘下铺面，才能收到甘露寺的邀请，这些都是我从前做梦也没想过的好事。”

他说着，叹了口气，“小千，我们是手艺人，也是生意人，凡事都要知足，不可贪心冒进。譬如这盂兰盆会，原与小晴他们无关，她品貌俱好，想必大户人家的娘子，并非点心师傅，不过是因我们救了她，她心怀感念，愿意留下来帮忙报恩，你看那几位提刑司的大人，对她何等恭敬，她难道当真离了我们便活不成么？”

梁小千起初还不大愿意听，末了诚恳地点了点头，“三叔，您说的是。是我想差了，我才是铺子里的学徒，范师父回去前，也嘱咐我要好生在店里做事，这次盂兰盆会我却什么不会做，还巴望着晴姐姐……”

宋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小千，你年轻，这性子一点就透，也不怕认错，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趁小晴还在我们家住着，你多跟她学着些。你又有小范这个好师父，往后一定能做出一番成就。”

爷俩说着话，不觉已到了甘露寺山门下。

知客弟子们身穿簇新僧袍，在山门前的道路旁站了满满当当两排。

一见有人前来，忙迎上来，“两位施主，请随小僧移步，牛马棚设在山后，已备下了山泉水和干草。”

梁小千跳下板车，拉过牛，向宋三道：“三叔，您先去找花坊的伙计，我把东西搬进来，再去后面安置老黄。”

老黄是范让买来挤奶做酥酪的牛，范让搬到宋记后就把牛牵过来养在宋记的院子里，这次回广州也不便带走，便嘱咐梁小千好生照管，日子久了，梁小千觉得这牛是自己的老朋友，便给起了个外号叫做“老黄”。

宋三搬了三个箱子，跟在知客弟子身后，摇摇晃晃地跨过山门。

“宋老板！”花坊的小厮是沈家指派来的，乖觉得很，早听人讲过宋三的模样，在自家摊位上一眼望见，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从他手里接过箱子，“您跟我来，我们两家的铺面在一处。”

“好伶俐的孩子。”宋三不好意思让旁人给自己搬东西，抓耳挠腮有些窘迫，“这……这老头子还康健，自己能搬。”

“哎呀，宋老板，我们小金老板吩咐了，可不能让您费力气。”小厮能说会道，向宋三装出可怜的模样，“这是小的跟金老板办的第一个差事儿，若办得不好，可要被责骂，您就当可怜可怜小的吧。”

宋三老实巴交一个人，哪里禁得住他这么说，一时答应又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尴尬地转过头，去看旁边的商户。

许多摊子还没摆起来，只压了几面店招或牌匾，北侧大雄宝殿前的僧侣们倒是一早已摆好了桌子，上面堆放着成摞的经书，还有一些木刻或铜铸鎏金的小佛像、香炉等。

小厮见他在看摊子，向雅集那侧努了努嘴，笑道：“宋老板看见那个最大的摊子了吗？那是我们沈家的摊子，今年来的是家里一位郎君和一位姑爷，都是一表人才。”

宋三顺着望过去，果然好气派一个铺面。

桌椅大约是红木，桌面上都铺着精致轻薄的绸布，下面金线扎的流苏作为坠角。摊子上面搭一个凉棚，木架是镂空的，上面缠着开红花的藤蔓，大约是茑萝，花盆在架子底下搁着，也不知怎么被他们运过来的。凉棚上也盖着轻薄的绸布，阳光把绸子上一朵朵抽丝的花儿印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摇动。

果然好风雅，好气派，也十分多金。

宋三看直了眼，心想自己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竟有幸同如此巨富的茶王沈家一起参加这盂兰盆会。

小厮把箱子放下，梁小千也抱着剩下的箱子从后面弄堂里穿过来。

“是花坊的小哥吗？”梁小千向他笑着作揖，“多谢帮衬。”

“不客气，不客气。”小厮笑嘻嘻地还礼，“我们一条街上做生意，可不是邻居吗？街坊邻居就该互帮互助呢。”

花坊的摊位是已布置好的，一张老藤编成的桌子，下面摆着碧丛丛一片花草，花坊的招牌立在一旁，两侧杆子上抠了小洞，蓄了泥土，就在里面栽上花。

宋三一见这样精巧的心思，不由又感叹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