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本来沉寂了许久,久到秦欢愉以为顾怀钰不打算追究此事时,顾小公子在西窗下嘀嘀咕咕的说出这一句话来。
惹得秦欢愉忍不住笑出了声。十几岁的少年果真还是少了些沉稳的性子,这斗嘴斗舌斗脸皮的能耐,着实让秦欢愉开了眼界。
刚刚那番乌龙给顾怀钰好大一个打击,以至于到了后头,他都不再像往常一般,非要拿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揶揄秦欢愉,然而秦欢愉也乐的自在。
安静的氛围对于秦欢愉来说时间过得飞快,她觉着没一会儿的功夫,正院就来了消息称用午膳了,她悠哉的让印云给她穿鞋袜,还没来及的下榻,这边顾怀钰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子,就要跟着传话的小厮一道过去。
对于从不跟她交代事宜的顾怀钰,秦欢愉已经习惯了,只是在她走出院子后没几步,就同身后的丫鬟吩咐道,“一会儿去备点小酒,顺道把我书桌上的书都清下去,备几本哥哥平日里看的书去。”
“是。”丫鬟应的利落,她微微俯身,便即刻转身去置办了。
印云在一旁却好奇的问道,“姑娘是要看其他书吗?”
“你姑爷坐不住,又鄙夷我的话本子,给他找几本书让他看看,一来让他收心学习,二来给他打发时间用的,免得一会儿坐不住又要往外跑,丢我面子。”
看着前头遥远的背影,秦欢愉无可奈何的解释着。
午膳时,秦老夫人出来了,大概是早晨中气十足的训斥秦老爷,觉着自己不能再装生病了,老夫人的脸色看着比早晨还健康了不少,秦大娘子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给老夫人布菜伺候,这是她为数不多几次伺候婆婆。
饶是秦欢愉在顾家伺候过顾夫人用膳,却也是第一次看到,孩子都出嫁的大娘子,如今也能战战兢兢的给老夫人布菜,由于画面过于新颖,秦欢愉有好几回盯着大娘子愣了神。
午膳过后,秦府一向是有午休小憩的习惯,秦欢愉问顾怀钰是跟着她回院子,还是去准备好的厢房歇息,顾怀钰吃饱了不想躺着,就干脆又跟着秦欢愉一道回闺阁小院。
顾怀钰如早晨般路径走到西窗书桌前坐下,他很快就察觉到书桌与先前不一样了,左手边是一杯刚刚温好的暖酒,而右手边是两垒书,顾怀钰挑挑拣拣看了一番,最后拿了压低的史书看到津津有味。
秦欢愉因伺候秦老夫人晚回来一些,她刚进屋,就看到顾怀钰一手端着酒盅,一手拿着书看的入迷。
“你还喜欢看史书?”秦欢愉无意瞥见蓝皮薄上的字,这是让她有些意外的。
顾怀钰听了声音,头虽抬起来了,可眼睛还留在书里,直到他读完一篇后才抬头看着吃惊的秦欢愉,有些不理解的问道:“身为承昭百姓,多了解了解国之建设,这不好吗?”
“好是好,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心想玩,满脑子诗歌酒会的纨绔子弟,你喜欢读史书倒是让人觉得新奇。”秦欢愉没想着,识人不应当只识人的表面,就像顾怀钰,她完全不知道,顾怀钰骨子里还是这般忠国爱国的好百姓。
“肤浅,你与世人一致的庸俗。”顾怀钰似是冷笑一声,看了史书后的他,就连话里都能夹带些许典故出来。
平日的顾怀钰就连用词都不妥当,这平白无故蹦出世人两个词,倒是让饱读诗书的秦欢愉迷茫了片刻,最后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敢问,这又是出自哪儿的经典?”
“《醒世恒言》你都没读过?”顾怀钰鄙夷的目光逐渐加深,最后似是无奈秦欢愉的“痴傻”,索性与她解释道,“第一卷其中一则故事,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后人称此句名为美人骨。”
秦欢愉在听到顾怀钰提及书名的那一瞬间,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引典是出自哪里。她这是头一回听到有人爱拿坊间传闻的书籍用来比喻旁人,这与平日时不时拿孔老先生所作的经典语录做引典的她,深觉新奇。
顾怀钰见她觉得新奇,索性放下手中的书,与她分享看醒世恒言最喜欢的几篇故事。秦欢愉看书甚广,思维也敏锐,而顾怀钰所见所得皆是城中大小事宜。一个是带着百姓的角度去讲故事,一个用大观局去看待这件事。
思维有所碰撞,但也不妨碍两人越聊越投合,屋内的丫鬟懂得识眼色,印云招呼下人退出屋内,她最后一个退出的人,很是贴心的将门合上,站在外头候着。
他俩在屋内谈笑风生的,浑然不知外头的天逐渐落了幕,直到前院大娘子派人多番提醒他们二人不可在同一间屋子休息,顾怀钰这才与秦欢愉告别,带着小厮往备好的厢房走去。
和顾怀钰相谈甚欢,这是秦欢愉万万没想到的,她一直以为顾怀钰真如祖母说的一致,是个心思尚未成熟,不比成年男子稳重,可刚刚那一番的谈论,她发现顾怀钰并非是心智不成熟,而是他有他自己的细腻之处,只是细腻之外还带了缺少经历和担当的经验。
若是假以时日,等顾怀钰有了一定的历练,想必他的造诣便不止当个纨绔子弟了。
“这是姑娘出嫁之后,奴婢第一次瞧见姑娘这般开心,”印云刚让伺候洗漱的二等丫鬟下去,她上前给秦欢愉拆髻,一面看着铜镜里若有所思的姑娘,一面感慨般说道,“果真还是家里好,自在又随心的。”
“胡闹了印云,”秦欢愉收了思绪,她笑了笑,“这不是开心,我只是意外姑爷竟有一面稀有的认知和见解,若是引导正确,日后入了官场,当个三四品的大臣,必能助我承昭茁壮成长。”
印云吐了吐舌,她知晓秦欢愉不喜她乱点评。她在顾家架着一等大丫鬟的架子,小心翼翼的不给秦欢愉丢脸,今儿虽是秦欢愉回门,但对于印云来说一种一种放松。
难免她的话比平日要不检点了些。
“自打姑娘及笄后,似乎老爱说这些为国为民的话。”印云拿着云篦梳着发尾,忍不住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