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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儿女情且短,家破人也散(3)

“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张白说不甘心地看着父亲。

倒不是说张白说有多么忧心家族事业,若是张大少爷有如此志向,“四海绸缎庄”早就交到了他的手里,也用不着张老爷操心到现在。

说起来,“四海绸缎庄”怎么样了,张大少爷还真不在乎。“四海绸缎庄”起起落落多少次,张大少爷也没发觉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变化,而且父亲一心扑腾在布庄上面,遇到问题总能解决,哪儿轮得到他来操心?

只是这次略有不同,让张白说气愤的是,这次连丫鬟家丁都被遣散了!丫鬟家丁走了,那谁来看家护院?谁来端茶送水?往日只要一招呼,热毛巾和茶水都会送到手上,今天这都回来半天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张大少爷颇有些不适应。

张白说猛然意识到,若张家就此破落,那岂不是往后的日子都要这样?那没有丫鬟和家丁的日子,以后可要咋过?

想到这里,张白说一阵心惊,赶紧望着父亲,问出心中疑惑。张白说一向很厌恶这些商贾之事,生平第一次,张白说企盼父亲能够像以往一样,轻描淡写地解决问题。

张权没有回答儿子,他将手中的花剪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往旁边溜达了几步,走到那棵他最喜欢的茉莉面前。他靠近茉莉的枝桠,轻轻地嗅了嗅。都多少年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茉莉的味道。

“‘四海绸缎庄’从石湫城里一个小小的布行,做到如今和它名字一样,遍布四海,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五代了。在这百余年间,我张家随着‘四海绸缎庄’起起落落,经历过无数勾心斗角,遇到过无数尔虞我诈,但我张家都走过来了,而且每经历一次危难,‘四海绸缎庄’就做得更大一点!”

“我没怕过什么!你爷爷总说我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料……从我十九岁接过布庄,什么困难没遇到过?从一开始所有人都不服我,掌柜带头顶撞我,给我脸色;库房遭大火,半仓库的货烧得什么都不剩;其他布庄联合抵制,整个南方都不敢给我们提供货源……真难啊!可越是难,我越是兴奋!因为我能解决问题!只有我才能解决问题!如果谁都能解决问题,那我存在的意义何在?”

张权摘下一朵茉莉,放在手心把玩,满脸自傲。

“我没有安于现状,不曾有过一刻的贪图享乐!我没有听从老爷子徐徐图之的稳妥策略,一来就在南方到处开分行!把老爷子气得吐血!随着‘四海绸缎庄’越做越大,我遇到的困难也越来越多!后来问题一个个解决,‘四海绸缎庄’终于名符其实地遍布四海!张家也成为了整个石湫城,乃至整个中原的豪门大家!”

“把生意越做越大那就是我的乐趣啊!我一生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老爷子卧病在床的时候我忙着在北方开店,你娘病危的时候我在江南跟李家争抢货源……嘻……有人问我遗不遗憾?肯定遗憾啊!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妻子,他们临死前我都没来得及见他们最后一面,怎么会不遗憾?有人问我后不后悔……路是我选的,决定是我做的!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又不是医生,难道我回去他们就能不死了?还有人说我是报应,父亲死了,妻子死了,养个儿子还跟我一点都不亲,到老来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就想问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为什么会有报应?我既不偷也不抢,每一个铜子儿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逢灾逢难我还开棚施粥,其他布行哪儿有我张家这么好的待遇?就这样我还要被说报应……”

“他们说吧!”张权笑了笑,“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张权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他们说破了嘴还是要为一日三餐发愁,我再怎么报应也还是张家的当家!”

“官府要查张家,一开始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查就查呗!官府哪年不查张家?张家又有什么好查的?无非就想要点银子,给他们就是了……”

“我去城南布庄,正好看到康王府的人来查店。可他们不是要钱,他们是要我们的技艺和手段!他们要刘掌柜去‘天蚕绸缎庄’,待遇是我们这边的两倍!刘掌柜是店里的老人了,也受着咱家的恩情,他也不缺钱,怎么可能为着一点小恩小惠就去对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张权突然疯癫了起来,“领头的是个黑脸,身高九尺,凶神恶煞!他站在刘掌柜面前,刘掌柜就显得如同稚子一般!”

“‘你想好了?’刘掌柜点点头,‘你想好就行了……’那个黑脸大汉笑着,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当着我的面,直接就把刘掌柜拍得灰飞烟灭!”

“那么大一个活人啊!说没就没了……他们嬉笑着,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店门,还让我一个月之内关掉所有的店!”张权的语气有些颤抖,“在那一刻,我害怕极了!他们根本不讲什么王法,也不讲什么规则!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同意,就让你消失!你说跟他们,我能想什么办法?”

“后来他们跟我说,那个领头的黑脸是个六境强者!就连后面那帮小喽啰,最低的都是二境三境……修灵者嘛!后面还有康王府撑腰,也该他们凶残!我躲在家里,想要逃避!可是消息还是接连不断地传来!”

“第二天是王掌柜,第三天是杜掌柜,然后是石掌柜……事情在他们手上,就是那么简单!人命在他们眼中,就是这般低廉!我忍着痛,下令关掉所有店!我以为这样就好了,谁知道他们依旧不依不饶!”

“他们不光要我关店!还要我破家!因为‘四海绸缎庄’挣的钱太多了!他们怕我,他们怕‘四海绸缎庄’关了,哪天又重新开出一个‘四海米店’,‘四海油店’!”

“我才终于明白,像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商人,从来不怕人觊觎,只怕有人忌惮!有人觊觎,那顶多是丢点小钱。如果有人忌惮你,那才真的麻烦啦!”

“‘四海绸缎庄’历经五代,自我接手‘四海绸缎庄’已有二十余年,它由一个小小的布行,逐渐发扬光大,更在我手上扬名四海!我对得起张家列祖列宗!如今它既然要毁灭,那还是毁灭在我手中吧,就不让它传到第六代了……”

“赚了一辈子钱,直到听到那些老伙计一个个消失的消息,我才体会到,我这一生是多么可悲!你挣再多的钱,终究只是一个数字。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他们只是不关心这个数字而已。一旦他们关心起来,这个数字马上就会变成他们的……我已经关掉所有布庄,散尽所有家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老虎,我只是一只猫!现在这只猫还拔了牙,这下他们应该会放过我们了吧……

张权温柔地抚摸着茉莉树,潸然泪下。

张白说望着父亲,微微有些心疼。父亲只关心他的布庄,每天都在四处奔波,可能之前十七年父亲对他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及今天这么多。他也从来没有站在父亲的面前,认认真真地听他讲这么久,他每次找到父亲,无非就只是要钱。

其实张白说挺恨父亲的,他恨自己生在这个富庶之家,却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他恨自己的母亲去世之时,父亲依旧忙着挣钱,都舍不得回来看一眼……

你不是能挣钱吗?那你挣多少,我就给你花多少!张白说从小就跟钱过不去,他恨不得把家里所有钱都花光,他想看着那个男人穷困时的无助与痛苦!

可是家里的钱根本就花不光……

张白说不知道,哪怕是现在,父亲吃饭的时候总会多摆两副碗筷。一副给他,一副给他的母亲。张白说从不跟父亲一起吃饭。

他也不知道,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花费了接近一半的家产,只为了请最好的大夫和用最好的药材!

自母亲去世之后,除了他和父亲,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单独进入到这个园子里,因为这是母亲最喜欢呆的园子,他面前这棵茉莉,正是母亲亲手所植。

张白说更没有想过,母亲去世快十年了,父亲没有续弦,也没有找过妾室。父亲直到现在年纪尚未半百!如果不是张权嘱咐,前来说媒的媒婆,足以踏破张家的门槛……

有些事情,不会有人追究,也不会有人知道。很多人自以为是地活着,却稀里糊涂地就活过了一生。

太阳终于完全消失在了天边,连同晚霞也黯淡下来,成群的飞鸟在空中盘旋着,找不到归家的道路。

整个张府里面就只剩下张白说和父亲两个人,没有小厮巡哨,没有丫鬟掌灯,空荡的院子里显得阴气森森的。

张白说走上前去,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地抱了抱父亲。

感受到儿子的拥抱,张权先是一愣神,紧接着泪如泉涌。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苦一点……不过有那箱金条,应该也不至于会很苦。”张权强忍着泪,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强颜欢笑。

“原来还有箱金条啊!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张家,底蕴就是厚实!”

门外传来一个尖锐而轻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