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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易和刘屠户聊起天来,这个冷冰冰的屠户,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相处。
刘屠户告诉徐易,他的大名叫做刘定,只是大家都喜欢叫他刘屠户。因为他只会卖肉,他天生就是个屠户。
刘定的院子很简陋,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椅子,四处都卧着各式各样的狗。这些狗只在刘定回来的时候此起彼伏地叫了一阵子,此刻俱都三三两两地蜷缩在地上,离刘定远远的。刘定正在磨刀。
磨刀霍霍,刀光凛凛,整个院子里除了磨刀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徐易坐在小椅子上,轻轻地抚摸着一只小黑狗的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定磨刀。
小黑狗身材小巧,浑身黑得发亮,徐易从它身上,仿佛能看到小黑的影子。
离开小黑已经好久了。
“你把刀磨得这般锋利又是为何?”刘定磨刀已经磨了近一个时辰!刘定磨了多久,徐易就呆呆地看了多久。这个屠户身上并无灵气,不像是习武之人,他把刀磨得这般锋利,难道只是为了杀狗?如果真是这样,会不会实在太过多此一举?
“你既是砍柴的,难道你不需要磨刀?”
徐易摇摇头:“我不用刀砍柴!”
刘定凝视了徐易一阵,随即放下手中的刀,缓缓开口:“我把刀磨得快些,狗便死得快些,如此它的痛苦便少些……”
刘定随口一唤,一只大黄狗便匍匐在他的面前。刘定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黄狗的脑袋,黄狗仰着头,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所以你下刀下得愈快愈狠,只是为了让狗所受的痛苦少些?”徐易呆呆地望着刘定,一时间没想明白。
“狗是通灵性的动物,我心中有慈悲,自然不愿让它们多受痛苦。”
“心中有慈悲,不愿让它们多受痛苦?”徐易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他一时没忍住,竟扑哧地笑了出来:“心有慈悲,那你为什么还要杀狗?”
“有人吃狗才需要有人杀狗!我是屠夫,可他们未必不是我的共谋!”
徐易呆滞地望着刘定,想着刘定的屠夫理论,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说得是轻巧,不杀狗便罢!可是,不杀狗我又能做什么?看你穿着打扮,也不是什么富家子弟,早上还见你推了一车柴来……”
“怎么了?”看着徐易表情有异,刘定问道。
徐易摇摇头,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我的柴还在大街上……没事,你继续讲!”
“不是说每个人都有无数个选择的……我可以不杀狗,可是我不杀狗,我又要如何养活自己?如何养活我的父母?那些人都劝我,说狗是通人性的动物,杀狗不好。这些我都知道,他们可以劝我放掉这些狗,可是,他们谁又想过要放过我?”
“你……就没有做过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刘定皱着眉头想了想,“做过,我以前是杀猪的!”
“……”
“城里的人越吃越新奇,越吃越刁钻,猪肉吃腻了,不吃了,然后喜欢上吃狗肉了。我可以做其他的事情,可是做其他事情又有什么区别呢?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代表你不会作恶!心有慈悲,做什么亦是大善!”
“其实猪和狗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猪也会有情感,猪也会知道自己的命运。我一共杀了七年猪,杀了两年狗。七年的时间里,我一共杀了三百五十七头猪。我杀猪杀得快,剁肉剁得好,周围十几个村子的人都找我杀猪……其实杀猪之前,我也会摸一摸猪的脑袋,猪不比狗笨,它们也会预知自己的死亡,它们也会害怕……”
“人们之所以怜悯狗而不怜悯猪,只是在于他们的生命中,更多的是只能接触到狗。他们只是喜欢满世界地宣扬着自己廉价的善意。‘君子远庖厨’,并不是因为庖厨下贱,只是因为心中不忍。我虽做了九年屠户,手上沾满了鲜血,我确是没有吃过一口猪肉、一口狗肉。”
“他们吃得,却看不得。做得,却说不得。一如这糟心的世道……他们不吃狗,我便不会杀狗。就像现在吃猪肉的少了,我便来卖狗肉了。”
“他们不吃狗肉,并不会因此损失什么。可是我不杀狗,我便无法养活自己。我心中有慈悲,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或许也有吧。但是我能做的,只是每天把这屠刀磨快点,把这刀法练好点,让狗死得痛快点……”
月色渐凝,铺洒到繁华如昼的石湫城里。徐易行走在石湫城外的小道上,身后留下两串脚印,以及一道长长的车痕印迹。石湫城总是干净繁华,城里人的生活总是很好,因为他们从来不用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
崔爷爷和葭映应该在家里等着急了,徐易回望了石湫城一眼,苦涩一笑,渐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