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日头总算稍微沉下,随着一席晚风吹起,河水中的潮气被送了过来,总算给燥热的石湫城增添了些许凉爽。
此时逸仙居里的茶客也渐渐散了场,他们该回家的回家,该吃饭的吃饭,有的想要去江边看看晚景,还有的就在街上闲逛。说起来,石湫城里的生活,一向这么自在。
送走了茶客,王绥总算是闲了下来。他收起自己的醒木和折扇,又忍不住往堂中望了一眼。可惜那个白衣公子已经走了好久。
桌面上还摆着切好的牛肉片,旁边放着半壶尚未喝完的湫江醉。肉是好肉,酒是好酒,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吃得起的。
虽说那个白衣公子三番五次捣乱,见他失去了踪迹,王绥心中竟有一阵莫名的失落!王绥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温润如玉的公子,看他俊俏的模样,连他这个大男人,都忍不住去喜欢。
如果家中的是姑娘,而不是那个顽皮小子,王绥一定会腆着脸去让这白衣公子当他家的姑爷,虽说人家多半看不上自己。
这般好看的脸,每多看一眼都是打心底的喜欢!
王绥望着桌上的酒肉,心中始终跟挠痒痒似的。这般好酒好菜,就这么扔掉实在可惜了点!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坐在了那个白衣公子方才坐的位子上。
王绥回忆着白衣公子的样子,将左脚放在凳子上,左手搭在腿上,右手轻摇折扇,脸带微微笑意,怡然自得地享受着傍晚的凉爽。
突然,他“啪”的一声将折扇合拢,在手中舞了个扇花,折扇转了两圈后停在指尖。
王绥用扇端轻轻将酒塞挑起,眯着眼睛,头颅轻晃。品鉴片刻之后,他将湫江醉递到鼻尖,深吸一口气。哇!好香的酒味!
“唉,这动作一样,表情也相差无几,可偏偏学不到那个公子的半分潇洒……”
王绥叹了口气,回想着方才白衣公子的雍容气度,顿觉自惭形秽。
有的东西,始终是模仿模仿不来的。
王绥自嘲一笑,将就着那个白衣公子的碗筷,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又给自己斟上一杯湫江醉,一口咽下,直觉得舒爽得都快上了天。
虽说王绥日日在这逸仙居中说书,但来逸仙居听书的人,谁没事会点湫江醉?前来听书的人,大都是喝茶的,就算偶有几个嗜酒的,喝点流霞玉液已是了不得了,有几个人喝得起这湫江佳酿?
王绥又夹起一块肉,细细端详着,却是再也不舍得送进嘴里。这般上好的牛肉,他平时哪里会舍得买?也只有那如神仙下凡一般的白衣公子,能配得上这般美酒佳肴。至于自己这种凡夫俗子,还是算了吧。
王绥呆坐着,回味着方才那白衣公子的举手投足,音容笑貌……突然,一道白影从他身边掠过!
这广天白日,总不能见了鬼吧?
王绥忍住内心的慌乱,四处张望,可周围哪儿有半个人影?
莫非,是自己看花了眼?想必是偷吃了那白衣公子的酒肉,自己内心不安……
“呀!”
王绥刚刚转过头来,便一声大叫站了起来。
只见方才那个白衣公子,正轻佻地坐在那里。他双目斜飞,一双桃花眼快汪出水来。公子轻轻持着折扇,将湫江醉挑在扇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老先生一直站着干什么,坐啊!”
白衣公子将手轻轻一举,温文邀请。王绥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畅起来。
“王叔,楼上发生什么事了?”
楼下的伙计高声嚷道,这二楼就王绥一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我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王绥愣神片刻,随即高声回应。
“那王叔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你把楼下收拾了就行。”
王绥和楼下伙计对话的片刻,这白衣公子已将扇端美酒挑将起来。酒坛悬于空中,翻转半圈,美酒从坛口倒流而下。
这白衣公子嬉笑起身,仰身倒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湫江佳酿。更多的酒水没能入口,落在公子的脸上,只是白衣公子完全不以为意,任由美酒浇淋,看上去倒像是顺便解暑一般。
酒水渐空,公子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酒坛边缘。酒坛立于公子食指,翩翩起舞,最后公子将食指一扬,酒坛在空中旋着圈,轻飘飘地落在桌子上,像陀螺一样,晃晃悠悠,半晌才止……
王绥目瞪口呆地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公子,半天没回过神来。原来,这真是修灵的神仙?不然公子怎么会变戏法?
“老先生,请喝酒!”
桌面上多了两个瓷碗,瓷碗中装满了酒。这就是逸仙居中最普通的瓷碗,可王绥愣是没看到这白衣公子是什么时候把瓷碗拿过来的。
王绥越看白衣公子,心中越是谦卑与恭敬,哪里敢接过公子斟的酒?只得连连推却。
“先生忙碌了一下午,我请先生喝杯水酒而已,先生何须拒绝?”
白衣公子温文一笑,端起手中的瓷碗,和放在桌上的那杯酒轻轻一碰,随即一饮而尽:“好酒!这湫江醉不愧是中原一绝,怎么喝都喝不厌!”
见白衣公子如此洒脱,自己这般扭捏,反倒让人瞧不起。
看到公子的笑容,王绥心中豪迈顿起,他直起身子,端起桌上的碗将酒水一饮而尽。只是白衣公子那般从容气度,王绥却是怎么都学不来。他咧开嘴,露出不怎么齐整的牙齿,嘿嘿笑着,对着白衣公子表示着自己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