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值得。”柳鸣凤突然娇媚一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我都要告诉你,除非你娶了公主,否则的话,对于你,我争取到底,永不放弃!”她眨眨大眼睛,蓦地又滚下来两行泪水,道,“你爱上公主,是自寻烦恼,不过我这一辈子也是烦恼定了。”
沈莫离心头一凛,苦笑一声,又长长叹一口气。
十月的京城已是寒风凛冽,冰凉刺骨。凌云轩内的一棵凤凰木,叶子完全黄了,筛落了一地黄色的、细碎的落叶。朱湄兰独立庭院内,对着遍地黄叶出神,寒风不断萧萧瑟瑟地吹过来,将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那落叶也不断地飘坠,落在她的发梢,也掉入她的心里,乱了一池春水。
杜鹃匆匆赶来,用一件大红披风裹住了她:“公主,快进屋去吧,可别着凉了才是。”
朱湄兰心事重重,无心答话。
“昌公公请公主到乾清宫去一趟,说皇上有要事见公主。”有宫女前来传话。
朱湄兰心头一惊,不自觉地握住了杜鹃的手。
公主的手指冰冷异常,杜鹃微微一颤:“公主,你怎么啦?”
“没什么。”朱湄兰随口应了一声,她心慌意乱,不知道嘉靖召唤为了何事。
一路忐忑不安地到了乾清宫,朱湄兰竟见到了沈莫离,她愕然失神。
嘉靖看起来面色温煦:“朕找你们来,是有个重要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朱湄兰和沈莫离各自暗松了一口气,都默垂着头,不敢互视。
嘉靖又开口道:“朕接到奏报,应天府附近的栗阳县女巫村内有妖人作祟,妖言惑众,以妖术迷乱人心,官府派去查探的人都有去无回,不知是何故。故朕想让你二人去暗访一番,查明原委。当年白槿教就是在应天府附近起兵叛乱的,朕担心,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嘉靖语声微顿,又道,“朕还听说那女巫村内有一处温泉,能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你二人也务必查证传言是否属实。”
朱湄兰微一仰脸,正碰触到莫离的视线,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最让嘉靖在意的,其实是那能让人长生不老的温泉,而不是所谓惑乱人心的妖人。
对于沈莫离和朱湄兰来说,这远不是执行一次任务那般简单,而是一个极其难得的独处机会。
他们虔诚地感谢嘉靖的恩赐,京城外北风呼卷,黄沙与落叶齐飞。纵马并肩而行的二人,却是觉得仿佛赶上了江南的暖春。一路上,沈莫离的唇边都绽放着明朗的笑容,陶然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箫袅袅吹奏,人不语,箫传情,伊人娇羞脉脉,柔情深种。此情此景,这份宁静祥和,只盼能至天长地久。
女巫村原叫廖家村,不知从何时开始改了这么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沈莫离和朱湄兰在村口碰见一位上了年纪、须发苍白的慈眉老者。
老者奇怪地望着朱湄兰和沈莫离:“两位可是要到我们女巫村?”
沈莫离随口编道:“我师兄妹二人出外寻亲,在大山中迷了路,转到这村庄里来。可否让我们在村里借宿一晚?”
沈莫离和朱湄兰扮作了村夫和村姑的模样,身着粗布麻衣,朴实素淡。老者看了他们一眼,显得很为难:“老朽是这女巫村的村长,实不相瞒,我们整个村庄,都被一个自称玉面婆婆的女巫控制了,她要求全村人听命于她,进贡财物,否则就会给我们下咒,已经有好几个村民因为违抗她而被咒死了。老朽不希望二位无辜受到牵连。”
“被咒死?”沈莫离和朱湄兰简直闻所未闻,都觉得难以置信。
村长摇头叹息:“若非亲眼见到,你们肯定不信。”
沈莫离道:“老人家,我们不怕被下咒,现在天色已晚,出了村庄也无处住宿,请您行个方便。”
老者于是道:“既然两位执意要在村内留宿,就住到我家去吧。”
女巫村的村长叫廖汉明,这村里的人基本也都姓廖。他和孙女招娣一同居住,招娣十六七岁光景,眉眼善良质朴,身材端正结实,她热情接待了沈莫离和朱湄兰。
沈莫离询问招娣:“那玉面婆婆在什么地方?”
招娣道:“村后有一片黑松林,玉面婆婆就住在那里面。她隔三岔五到我们村里来,将大家召集到一处,每次都会展现不同的法术,然后我们可以选择贡献财物,或者追随她。”
朱湄兰道:“如何追随她?”
“就是拜她为师,跟着她进入黑松林修行。”招娣道,“村里已经有很多青年男子自愿追随她了。他们进入黑松林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他们家里人担心,到林中寻找,也没有回来。后来我们只能报官,但官府派来的人一进入那黑松林中,也是有去无回。我们村原本人丁兴旺,现在壮丁已经所剩无几了,大多是些老弱妇孺。”
“你们村里可是有一处能让人长生不老的温泉?”沈莫离想起嘉靖的叮嘱。
招娣道:“那温泉就在黑松林的入口处,现也归玉面婆婆所有,不管是村里人还是外来者,如果想到温泉中浸泡,都要送大量的财礼。”
三人正谈论着,廖汉明让招娣赶紧做晚饭招待客人。
招娣走后,廖汉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两位不是因为迷路才到了这里吧?”
沈莫离和朱湄兰皆是心中一震。
廖汉明笑道:“不用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两位这身打扮,和那通身的气度实在不相匹配。”他叹了口气,“村里近段时间来了很多官府的人,但是明察暗访,都对付不了那个玉面婆婆。那些无故失踪的,只怕都是凶多吉少了。”
朱湄兰问道:“我们听说这村子原本叫廖家村,为何改了名字?”
“将近二十年前,村里来了一个女巫,跟那个玉面婆婆一样,住在黑松林中,村里大部分壮年男子都追随了她,村子也改名为女巫村。后来他们全部失踪,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那黑松林从此也成为禁地,再无人敢入内。这么多年过去了,好不容易当年的孩子长大成人,村里又有了充实的劳力,也恢复了宁静的生活,没想到,噩梦又重演了。”廖汉明满面愁容。
招娣招呼大家吃饭了。廖汉明带着沈莫离和朱湄兰移步后院的饭厅,简单吃过晚饭后,便安排二人在后院相邻的两间屋内居住。
村长家的平房很大,两进院落,面阔为五开间,左右带两排护厝。廖汉明家中只有祖孙二人,儿子和儿媳妇在邻县做些小本生意,不常回家。
朱湄兰进屋将随身携带的包袱放好,招娣给她端来了一壶水。
朱湄兰目光一扫室内,见房间的摆设很简单,木床,白纱帐,一张案几,一座屏风。正四下打量,忽听招娣笑道:“我们村东池塘边有一棵相思树,已经生长了几百年,相传为战国宋康王的舍人韩凭和他的妻子何氏所化生,象征忠贞不渝的爱情。我们村里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只要相爱的男女在那棵相思树下相拥而吻,就能够天长地久。而且这是经过了许多人证实的。”她说罢斜睇着朱湄兰,窃窃透出笑意。
朱湄兰怔了一怔,不知道招娣是何用意,不经意转头,却瞥见沈莫离正站在门口对她痴痴注目,显然他也听到了方才招娣所说的话。沈莫离的视线和朱湄兰的碰了个正着,像闪电一般,一个念头迅速通过他的脑海,而借他的眼睛表现出来了。朱湄兰一接触到莫离这道眼光,心里已经雪亮,顷刻间满脸绯红。
“我先走了。”招娣很识趣地溜走了。
朱湄兰垂下眼睛,睫毛掩盖住了眼珠。
沈莫离轻咳了两声,犹疑未敢前,少顷方道:“我们……我们到村内四处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