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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强向杯中觅旧春

沈莫离的手修长而有力,手心温热的气息传递给了朱湄兰,她发烫的双颊一片酡红。

酒到醉时情更浓,沈莫离的眼里燃烧着火热的深情,胸中激流汹涌,他拼命压抑着,到了嘴边,愣是化作了悄寂的伏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的声音因痛苦而止不住地颤抖,陆炳说过的话似一记重锤,时时在敲击着他的心窝:“有些注定得不到的东西,最好不要存有非分之想!”

“大人,大人——”张涵的高喊如一声惊雷,骤然将二人震醒,他们的手触电般分开。

朱湄兰骤然惊立:“我先回避一下。”话音未落,她已闪身隐入了林中。

沈莫离迅速藏起一只酒杯。张涵找到这里时,见到他正悠然独酌。

“大人,原来你躲在这儿喝酒呢,让我找得好苦!”张涵气喘吁吁。

“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沈莫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张涵急道:“大人,严府出了大事,锦衣卫已经介入调查,指挥使让你赶紧过去。”

“严府?什么大事?”沈莫离惊讶地望着张涵。

张涵长长吐了一口气,才道:“严世蕃的夫人熊氏中毒身亡,此事连皇上也被惊动了。”

“熊夫人?”沈莫离想起曾在严府家宴上见过,那个满脸病容,弱不禁风的女人,她已经病得那么重了,居然还有人下毒害她。

沈莫离眉头紧蹙:“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昨天夜里的事。今日皇上得知此事后,立即将此案交由指挥使全权查办。”张涵道。

“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沈莫离知道,陆炳在那些朝中重臣的府邸内都安插了眼线,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严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纵然严嵩严令不得对外声张,陆炳仍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并且立即向嘉靖汇报。自从染血的白色木槿花出现后,嘉靖便一直心神不宁,加上宫中不久前刚发生了命案,真相尚未查明,这会儿严府又死了人,嘉靖立即指示由锦衣卫查办此案,严嵩可是他最器重的臣子,一举一动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

张涵走后,朱湄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这一惊扰,让二人都从酒醉情迷中清醒过来,再度四目相对时,眸光中已消退了脉脉温情。

“熊夫人遇害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朱湄兰问道。

沈莫离肃然摇头:“现在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我要赶到严府问明缘由。”

朱湄兰轻轻点头:“快去吧,我觉得这件事情一定不简单。”

沈莫离目注朱湄兰,脸上突然间罩满忧郁神色,低叹道:“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片刻,他掉转头缓步而去。

朱湄兰对着他远去的身影凄然应和:“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严嵩和欧阳端淑正在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夫妇二人倒是满脸的悲伤,欧阳端淑更是哭得眼眶通红,他们对这个儿媳妇是真心疼爱的。

见到严嵩和欧阳端淑,沈莫离向二人行礼问候。严嵩礼节性地冲他点了点头,欧阳端淑也颔首回礼。沈莫离虽然对严嵩反感,还是真心劝慰:“严大人、夫人,请节哀。”

严嵩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嘶哑:“陆指挥使正在后堂等着你。”

沈莫离微微颔首,转身向内行去。他看得出,严嵩的心情十分沉重,但较之对儿媳暴亡的伤感,更多的是忧虑,他好不容易扳倒了夏言,眼下正是官运亨通之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样的事情,万一真被锦衣卫查出点什么来,对他的仕途将会是致命的打击。

从正厅到后堂要穿过一处庭院,两侧都是厢房,一间房内传出男女的嬉笑怒骂之声,一听便知是严世蕃在和他的小妾。沈莫离露出鄙夷的神色,原配夫人尸骨未寒,他竟连做做样子假意悲伤都省了,公然在这里逍遥快活。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是不是想把正室之位留给那个柳鸣凤,才不肯将我扶正的?”女子的骂声尖锐刺耳,“柳鸣凤”三个字,让沈莫离蓦地停下已经迈动的脚步。

“好端端的,把柳鸣凤扯进来做什么!”严世蕃用不满的语气回应。

那女子呜呜咽咽起来:“相公口口声声说疼我爱我,其实都是骗人的。”

严世蕃又换上了讨好的笑声:“好了,我的小心肝,我怎么会骗你呢?但是扶正这件事,就算我愿意,老头老太太也绝不会答应的,像你这样的出身……”

沈莫离正侧耳细听,忽见远处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他赶忙重新迈开了步伐,假装慢悠悠地踱步,一边仍在留意屋内的声响。

一个少女匆匆迎面走来,差点儿和沈莫离撞个满怀。

“对不起。”少女声细如蚊,抬头见了沈莫离,她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匆匆低下了头,迈着小碎步跑开了。

沈莫离有些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了那少女一眼,短暂的照面,他还是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她有一双聪慧的大眼睛,五官柔和精致,散发着一种温婉恬静的气质,瞧那衣着打扮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不知为何见了自己如此失态。

那少女径直走到了严世蕃所在的厢房门外,伸手轻叩房门,沈莫离赶忙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隐蔽起来。

“谁呀?”严世蕃粗大的嗓门响起,夹杂着不耐烦。

“是我,大哥。陶真人已经准备妥当,要给嫂子做法事了。”少女的声音如银铃般,异常悦耳动听。

沈莫离顿感诧异,严嵩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早逝,另一个去年也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十五岁的儿子。严世蕃是家中独子,也是最小的儿子,这个称呼严世蕃为大哥的少女,会是什么人呢?而少女口中的陶真人,沈莫离一听就明白,是与严嵩勾结陷害夏言的道士陶仲文。这个陶仲文可不简单,嘉靖十八年,嘉靖南巡,陶仲文随驾,因“祷祀”有功,授“神霄保国宣教高士”,随后又封“忠孝秉一真人”。嘉靖十九年又因祈祷治愈嘉靖的顽疾有功,陶仲文被晋封为少保、礼部尚书。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严世蕃搂着小妾杨碧桃走了出来。杨碧桃噘着嘴,仍在和严世蕃怄气,严世蕃赔着笑脸,二人都没有理会那少女。少女低眉顺眼,侧立一旁,待二人从身前走过才随后而行。

沈莫离冷眼看尽这一幕,回身离去。

“杨碧桃?柳鸣凤?”在后堂等候的陆炳听沈莫离说完刚才无意中听到的对话,立时警觉起来,“难不成,是小妾一心想夺得正室之位,而害死了熊夫人?可是这个柳小姐,又和此案有什么干系?”他覃思片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熊夫人已没有多少时日好活了,那杨碧桃进严府也有一年多了,这么久都熬过来了,难道连这十天半月都等不了?”

“十天半月?”沈莫离闻言一惊,“熊夫人病得很重吗?”

陆炳尚未开口,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被两名锦衣卫带了进来,对着二人跪拜。

“起来吧。”陆炳待二女站了起来,又对沈莫离道,“春菊和冬梅一直服侍熊夫人,让她们告诉你吧。”言罢他望着春菊和冬梅,“你们把方才对本官说过的话,再对沈大人说一遍。”

春菊和冬梅年纪相仿,均是十七八岁模样。春菊眉目清秀,左侧嘴角有一颗十分醒目的美人痣。冬梅有几分土气,看上去是个老实纯朴的姑娘。她们互视了一眼,春菊先开口道:“熊夫人真是个苦命的女人,她进门多年,一直未能生育,直到一年多以前,好不容易怀上了,却遭受意外而小产。之后就一病不起了。”

“意外?熊夫人遭受了什么意外?”沈莫离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