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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梦想

“于是崔明皇再骗马瞻,告诉他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退而求其次,干脆改换门庭,跟山崖书院撇清关系,回到小镇后就能够担任新书院的山主,而且是新书院的第一位山主,比起在山崖书院拾人牙慧,仰人鼻息,不是更好?”

崔瀺继续行走,不过望向默默呼吸吐纳的崔明皇:“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问题?”

崔明皇点头道:“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起了疑心,开始与我虚与委蛇。当时马瞻不露声色,我虽然小心提防,但是没有想到马瞻这么个废物,发起狠来,是如此不遗余力,拼得经脉寸断,窍穴炸碎,也要杀我。”

崔瀺点点头:“马瞻虽然远不如齐静春,可到底是在那人门下待了十多年,不能纯粹以蠢人视之。”

崔明皇用手捂住嘴巴,吐出一口瘀血,握紧拳头后,脸色反而轻松几分,多了几丝红润,问道:“师伯祖,为何要允许山崖书院那个仅剩的老夫子,带领学生离开大骊,去往敌国大隋,还继续使用山崖书院的名号?大骊皇帝是如何答应的?这件事,晚辈一直想不通。”

崔瀺缓缓而行:“一来山崖书院就算保留下来,也名存实亡。没了七十二书院之一的金字招牌,就是个空壳子,再也无法跟蒸蒸日上的观湖书院,争抢东宝瓶洲最出彩的读书人。二来披云山一旦设立新书院,观湖书院的副山主会来此坐镇,当然,第二任山主,肯定是你这位观湖君子。三来,大隋接纳了山崖书院的丧家之犬,就等于接过了烫手山芋,我们大骊随时可以找个由头,向大隋宣战。到时候,山崖书院不一样还是在大骊版图之上?”

“谁都知道山崖书院等同于大骊王朝的国子监,可是哪个王朝的皇帝君主,敢说观湖书院是自己的私塾?所以大骊哪天能够完完整整掌握一座书院,是陛下从小就梦寐以求的事情。当然了,皇帝陛下心里未尝没有补偿齐静春的意思。哪怕齐静春担任山主那些年,不愿对陛下卑躬屈膝,但是陛下对齐静春是真的很欣赏,甚至可能还有一点敬畏。”

崔瀺突然笑起来:“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需要,我需要有这么一局棋。”

“我除了需要齐静春必须死在骊珠洞天,我还需要他按照我的棋路,选定我希望他选中的棋子。最后由我来一一毁掉。齐静春死前,就像手里还攥着几粒种子,或者是还捧着几炷香,只能交到身边人的手上。”

“文脉一事,讲究薪火相传,甚至信奉一种学说的门生弟子可以死绝,但是香火未必就会断绝,所以香火和文运到底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齐静春估计已经抓住了端倪,我仍是有些琢磨不透,不敢太过确定,我需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的想法。”

“所以设置这次大考,摆下这盘棋局,既是用来断掉那个人的文脉香火,更是我的证道契机。”

崔瀺走到坐在板凳上的少年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曾有诗云,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写得真是……仙气十足。”

少年身体的各个关节咯吱作响,最终动作凝滞地缓缓站起身,他一双眼眸渐渐焕发出夺目光彩,等到站直身体后,转身面对亲手拼凑出自己这副身躯的崔瀺。少年尚且口不能言,如婴儿牙牙学语,手舞足蹈,欢天喜地,但是同时对崔瀺又带着一股先天的敬畏。

别说算不得修行人的吴鸢,就连崔明皇看到这一幕后,也是目瞪口呆。

不知为何,今天听到先生一席话后,吴鸢只觉得自己遍体发凉,有气无力,嗓音沙哑问道:“先生,就不能杀人了事吗?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崔瀺哈哈大笑,好像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一个真正有趣的问题,啧啧道:“大道之争,可不是俗世间抄家灭族、灭人满门那么简单的事情,想要真真正正地斩草除根,很难很难,很多时候杀人,反而会让简单的事情变成一团乱麻,所以要诛心啊。为何修行之人,能有十五境那么高?因为修心嘛,而修力的武夫呢,只有这么高,九境就是,想要跻身十境,比登天还难。”

崔瀺一下子跳进天井正对着的水池当中,踩了踩镶嵌在底部的五彩鹅卵石,随心所欲走在水池里,只是相比地面,下边显然更加局促。他想了想,说道:“那我就给你们这两只井底之蛙,讲一讲两桩原本秘不外传的公案,听完之后,就会发现我这些手段,不过尔尔,不过尔尔啊。”

“有一位当初差点帮助兵家立教的天纵奇才,虽然功亏一篑,但毕竟是身负大气运的家伙,无人胆敢对此人痛下杀手,最后你们知道那些真正的圣人们,是如何对付此人的吗?将其丢入一块福地中去,生生世世都安排棋子待在他身边,不断消磨其兵家意气,这一世,让其沦为村野的教书先生,却衣食无忧;下一世,让他成为性情软弱的粗鄙屠子,却有佳人相伴;又一世,变成了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千金散尽还复来;再一世,成了太平盛世里的文人皇帝……总之,生生世世,就这么始终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如今还是一样。兵家后辈们,不是不想出手,但是只敢暗中动手,试图唤醒那位兵家老祖的神志,可是希望何其渺茫,去跟那些老家伙比拼修为、谋略还有耐心?怎么赢?”

“又有一位兵家枭雄,战力之强,惊世骇俗,最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为了个傀儡女子,魂飞魄散,然后立即被圣人们抓住机会,三魂六魄,全部被瓜分殆尽,然后让其成为各大福地的头等谪仙人,每一道魂魄,竟然皆从福地升到我们这方天地,而且大道顺遂,人人都成了一方霸主。这九人,最低修为也是第十境,或是武道第七境,你觉得他们都愿意舍弃自己的独立意志,成为‘一个人’?”

“听上去,好像也不算太复杂,但是真正实施起来,将是一段极其漫长的岁月。”

崔瀺说到这里的时候,感慨道:“大道之争,何其残酷。”

崔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揉着脖子,笑道:“马瞻愧疚愤懑而死,赵繇已经失去了‘春’字印主人的身份,那么接下来就只有那个坏了大规矩的‘静’字了。”

“一个贫贱至极的陋巷孤儿,吃尽苦头,内心深处无比希望有一份安稳,如今真的梦想成真,一下子成为小镇最阔绰的有钱人,又突然迎来了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福地之上的五座山头,全部被他收入囊中,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细水长流的富贵,都属于他了。”

“除了这些雪中送炭,我又帮他锦上添花了两次。第一次是帮他选中那座落魄山,而这座山头,我会让大骊敕封一位山神坐镇,你说这个少年会不会觉得很惊喜?第二次,则是草头铺子和压岁铺子,很快都会以低价出售,然后不出意外,就会由他陈平安‘顺理成章’地买下来。试想一下,小镇之外日入斗金的五座山头,小镇之内两座老字号铺子,以后山下有县令吴鸢与之一见如故,山上会有书院副山主崔先生,对其青眼相加。你们觉得这个少年,是不是已经几乎没有什么追求了?”

“但是,”崔瀺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笑容格外玩味,自言自语道,“世间事,真是最怕这两个字了。”

他继续说道:“但是呢,就在这个时候,出去的时候是两辆马车一辆牛车,回来的时候,只有一辆马车一辆牛车,而且少了个温文尔雅的观湖书院崔先生,还死了一个学塾马先生。然后那个车夫就会找到陈平安,告诉这个少年,学塾齐先生和马先生,生前都希望他能够带着那……五个蒙童赶赴大骊王朝的死敌大隋,去那座迁往大隋的山崖书院继续求学。此次出行,路途艰辛,虎狼环伺,最后那个车夫还会善解人意地劝解少年,如果齐先生还活着,一定不希望你涉险去往大隋山崖书院。”

吴鸢小心翼翼问道:“那些已经担惊受怕的孩子,如果想要留在小镇家中,岂不是让陈平安名正言顺地不用走出去?先生这次谋划不是……”

崔明皇笑道:“在这些孩子离开小镇没多久,他们的家族就已经被强行迁往大骊京城了,大骊当然不会缺了他们的富贵荣华。但是每个家族都会留下来几个人,会告诉那些孩子进入山崖书院是何等机会难得,以及家中父母长辈又是如何殷切希望他们能够去书院学成归来。”

崔瀺站在天井正下方,面无表情。

吴鸢越发小心谨慎,问道:“先生,是如何肯定这场大考,能够让齐静春这一支文脉,彻底断绝香火。”

崔瀺挑了一下眉头,转头望向吴鸢,笑道:“难道你没有听出来,我和齐静春是同门师兄弟吗?作为他的师兄,我曾经代替外出游学的先生,为他解惑儒家经典,整整三年之久,所以他的大道为何,我崔瀺会不清楚?”

崔瀺走出水池,小声呢喃道:“正人君子,赤子之心……不过如此了,只是齐静春这家伙命太好,竟然拥有两个本命字。如果不是死在这里,指不定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三字本命了,他不死,谁死?”

崔瀺走向大门:“我兴师动众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为的就是这么小一件事。这么小。”崔瀺举起手,拇指抵住食指,啧啧道:“这要是还输了的话……”最后崔瀺所说的那几个字,细不可闻。

崔瀺刚打开门,一步跨过门槛,突然停下身形,原本想要去买酒喝的大骊国师,突然觉得好像喝酒也没啥意思。于是他最后干脆就坐在门槛上。吴鸢和崔明皇望着那个略显纤细的少年背影,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瀺双手笼在袖中,弯着腰,望向街对面的宅子,廉价的黑白双色门神,内容寓意粗俗的春联,倒着张贴的丑陋“福”字。崔瀺自言自语道:“齐静春,你最后还是会失望的。”

不知何处,轻轻响起一个略带笑意的温醇嗓音:“这样啊。”

崔瀺对此无动于衷,依然直直望着远方,点头道:“到了那个时候,我再喝酒。”

当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爬出井口的时候,有点蒙。井口外边站着一群高冠博带的读书人,为首一人,正是当时站在牌坊匾额下一架梯子上,对督造官大人大声训斥的礼部老先生,身边站着离任前建造了廊桥的前前任督造官、相传是宋集薪父亲的那位宋大人,他的皮肤比起在小镇那会儿稍稍白了一些,其余五六人,多是三四十岁的样子,人人气度不凡,看着比宋大人都更像是当大官的。

其实不光是陈平安一脸呆滞,这群在大骊六部衙门之中,身份最清贵的礼部官员,看到小镇唯一一位拥有三袋子金精铜钱的大财主,也很震惊,就是眼前这个满身灰土的穷酸少年,手里握着等同于大骊皇帝半座钱库的财富?然后一掷千金,一口气买下落魄山在内的整整五座山头?

阮邛没有露面,而是青衣少女阮秀与龙泉县令吴鸢并肩而立,后者眼观鼻鼻观心,脸色漠然,视线微微低敛,让人觉得靠山大到吓人的小吴大人,是在跟那帮礼部老爷怄气,毕竟在自己地盘上,给一帮外人剐去那么大一块肥肉,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那场发生在牌坊楼下的风波,最后是吴鸢出人意料地一退到底,让礼部右侍郎董湖将十六个字全部拓碑而走,哪怕一个担任秘密扈从的七境练气士,确定那些匾额上的字已经全无精神,无须再拿出珍贵的风雷笺,董侍郎仍是一副恨不得把匾额都拆掉搬走的蛮横架势,坚持己见,将带来的风雷笺全部拓碑完毕,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礼部下属,下榻于桃叶巷一栋大户人家的宅院。

吴鸢好不容易利用小镇大兴土木一事,在普通百姓当中赢得的口碑声望,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福禄街和桃叶巷对此乐见其成,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多幸灾乐祸,觉得吴鸢就是个绣花枕头,不顶事儿。有人就说他吴鸢要是敢硬着脖子,跟礼部那帮人犟到底,还会佩服这小子的骨气,现在嘛,就怕在礼部那边当缩头乌龟,以后正式穿上那身县令官服后,就要窝里横了。

陈平安背着一箩筐泥土轻轻跳下井口,站在这些大骊官员身前,侍郎董湖满脸笑意,抚须笑道:“你是叫陈平安吧,老夫姓董,在我们大骊礼部任职,这次找你,并非公事,只是老夫一时兴起,想要看看五座山头的主人长什么样子,现在得偿所愿,不虚此行啊。”说到最后,老侍郎左右看了一下,同时爽朗笑着。除了窑务督造官出身的宋大人没有动静,其余礼部官员都跟着大笑起来,好像董侍郎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陈平安有些尴尬,老先生你说的大骊雅言官话,我根本听不懂啊。

吴鸢嘴角扯起一个微妙弧度。精通小镇方言的宋大人,则完全没有要帮这位衙门上官解围的意思。因为两人分属于不同的山头,而且前不久双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如果不是皇帝陛下钦点他宋煜章必须随行南下,这趟美差绝对没有他的份。礼部衙门嘛,都是读书人,还是千军万马从独木桥厮杀出来的读书种子,所以这座衙门里头的唇枪舌剑,那真是高妙文雅,精彩纷呈。好在宋煜章本就是一个在小镇都能待习惯的怪人,回到京城后,闷不吭声做事便是,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憋屈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