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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江湖路上

青衣小童自知失言,赶紧闭嘴,使劲摇头。

粉裙女童更是双手捂住嘴巴,可怜巴巴望向陈平安,一副“老爷你千万别问我,我知道也不敢说”的可爱模样。

天边铺满了火烧云,陈平安和粉裙女童接下来就在庙内生火做饭。青衣小童百无聊赖地等着开饭,在高高的门槛上走来走去。他突然跳下去,快步走下台阶,走到一对兄妹跟前,润了润嗓子,拿捏着架子道:“可是有事找我家老爷?说吧,什么事,若是妄想老爷帮你们更多,我劝你们赶紧打道回府。若是……”

青衣小童贼笑兮兮打量了一眼妙龄少女,看她穿着寒酸,跟自家老爷是一路人,颜色不过中人之姿,但是小姑娘家家的身段好哇,小小年纪就有丰满妇人的韵味,多难得。青衣小童收敛笑意,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若是觉得救命大恩难以报答,有人要对我家老爷自荐枕席,我这就帮你们去禀报……”

年纪稍长的少年脸色有些阴郁,就要愤而转身,却被少女轻轻拉住袖子。

陈平安走出武圣庙,给了青衣小童一记栗子后,歉意道:“你们别当真,他就喜欢开玩笑吓唬人。”

少女腼腆道:“没关系,哥哥和我不会当真的。”

原来兄妹二人是过来送吃食的。陈平安接过之后,双方都不善言辞,少年很快就转身回去了,少女生疏蹩脚地施了个万福,这才跟萍水相逢的恩人告辞离去。

陈平安叹了口气,走回武圣庙,看到在门槛上蹦蹦跳跳的青衣小童,轻声道:“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但是以后不要跟所有人说话都没个正行。一些无心言语是会伤到人的,有些人会惦记很多年。”

青衣小童那双细看之下充满诡谲的深青色眼眸流露出些许不耐烦,只是掩饰得很好,低头“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陈平安也不再说什么,在武圣庙内坐着练习剑炉立桩。

住在泥瓶巷一端尽头的顾璨,小小年纪就记住了茫茫多的“仇家”。跟陈平安私下相处的时候,说起那些家伙,顾璨就总是咬牙切齿,杀气腾腾。那么点大的孩子,就已经有了偷偷刨掉人家祖坟的念头。

这里头的是非对错,很难说清楚。但是按照文圣老爷的说法,若是按照顺序来说,其实很多顾璨的心结来自于那些看似加在一起还不足一两重的冷嘲热讽。

青衣小童看着屋内忙碌的粉裙女童以及凝气精神的陈平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只是好像有些积郁难消,在门槛上逛荡来逛荡去的步伐就急促了一些。最后他实在是觉得不吐不快,双脚钉在门槛上,矮小身体如秋千一般大幅度晃动起来,一下子倒向庙内,一下子后仰庙外,对陈平安说道:“那少年忒不知好歹了,一两句玩笑话都经受不起,死了算数!屁大本事没有,心气比天高,活该一辈子受苦遭灾!”

陈平安依旧席地而坐,闭目练习剑炉,不闻不问不言不语。

青衣小童沉默片刻,嗓音低沉,一双泛起冰冷水雾的深邃眼眸死死凝视着陈平安,尽量用玩笑的语气说道:“老爷,咱们出来混江湖,要帮亲不帮理,才能吃得香混得开啊。更何况,我可没怎么着他们兄妹。老爷这么大一份恩情,同样是兄妹,妹妹就是个明事理的,至于哥哥,之所以把愤懑摆在脸上,一方面是觉得我调戏了他妹妹,害他丢了颜面,其实更多还是骨子里的自卑作祟。因为他在心底知道自己就是个废物,哪怕不是身处乱世,一样护不住他妹妹。这种人如果将来还这么死犟,不愿低半点头,只会吃更大的亏。所以老爷啊,我这是为他们兄妹二人好。”

陈平安睁开眼睛,在心中认真思量过后,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道:“你说的没有错,但是对错分先后,你不能用一个后边的对来否认前边的对。错误更是如此。”

青衣小童双拳紧握在袖中,眉眼低敛,似乎是生怕自己的神意泄露,被陈平安透过“水井”看出自己心湖的兴风作浪。这条在御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得道水妖只觉得内心怒火燃烧,恨不得一拳打死无趣的“自家老爷”,再一口吃掉那条火蟒来进补修行,成为自己大道登天的垫脚石。

青衣小童转过身去,跳下门槛,嘿嘿笑道:“老爷,那我去道歉了啊。”

笑声已经传入武圣庙,但是背对祠庙的青衣小童则是满脸暴戾杀气。

在青衣小童远去之后,粉裙女童怯生生道:“老爷,他真的很生气,如果在御江,依照他的性格,指不定就要水漫两岸了。按照郡县地方志的记载,这几百年里出现过好多次洪水泛滥的‘天灾’,御江水神非但不会压制,反而会推波助澜。”

陈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既然不愿意听,以后不跟他讲道理就是了。”

陈平安说不再讲道理,那就是真的不再跟青衣小童讲这些无聊道理了。本以为一路相伴而行,关系亲昵了,陈平安才愿意稍微说一些。既然他不爱听,那么陈平安绝对不会自找没趣,重新返回原点就是了,之后青衣小童只要不做超出陈平安底线的事情,就一切听之任之。就像今天这点小事,如果在认识之初,陈平安肯定会冷眼旁观,哪里还会说这些心里话。陈平安跟崔东山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讲了多少?

粉裙女童一脸天真烂漫:“老爷,那您可以跟我讲,我爱听这些。”

陈平安会心一笑:“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

粉裙女童在这一刻蓦然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道:“老爷的顺序一说,茅塞顿开,说得对极了!”她很快有些脸红,赶紧声明,“老爷,我不是学他,不是拍马屁!”

陈平安看着火候,米饭就要煮熟了。粉裙女童气鼓鼓道:“老爷,咱们不给他留,让他饿着。老爷一心为他好,他还要发火生气!如果不是真身拘押于那方砚台之中,他今天真的会对老爷出手,刚才我都快吓死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这可不行,饭还是要留的。”

粉裙女童灿烂地笑道:“我听老爷的。”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青衣小童当然不会去跟他眼里的蝼蚁道歉,忍着不一巴掌将兄妹拍成肉泥就已经是他宰相肚里能撑船了。他双手负后,远离武圣庙,脚尖一点,跃上一座屋脊,矮小身影化作一道浅淡青烟,往城外飞掠而去,最后一次迅猛拔高,冲入云霄,在天空划出一个极其巨大的弧度,落在一座深山后。恢复真身的水蛇轰然砸在地面,震动之大,就连县城都能够感受到清晰的颤动。水蛇一路扭摆庞大身躯,过境之处,树木崩碎,山石翻滚。之后沿着一条溪涧逆流而上,水花四溅,最后来到一座宛如一枝独秀的灰白山崖,身躯围绕山崖盘旋而上。当头颅来到山崖之巅后,尾巴犹然搭在山崖底部。山崖上本就不多的树木全部被搅烂,滚滚而落。

一身暴戾气焰的水蛇身躯不断加重力道,最后竟是将整座山崖都给挤压得崩断了。他这才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恢复人形,下山而去,健步如飞,快若奔雷。

青衣小童并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全部落在了两人眼中。

在百里之外的一处山头,儒衫老人临风而立,手里托着一方老蛟酣眠、呼声如累的砚台,正是黄庭国的老侍郎,或者说是上古蜀国硕果仅存的蛟龙之属。

老蛟得了文圣的掌心金字后,又跟崔东山达成了一桩秘密盟约,将他送到大隋境内后,就返回黄庭国,以大神通挖地三尺,入水千丈,悄悄捕捉一切蛟龙孽种,全部拘在砚台内。除去崔东山亲手抓获的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如今砚台内又多出了十余条小物游弋其中。

此刻老蛟身边站着一个驼背老妪,真身正是一条成长于山野的赤链蛇,得到一桩机缘后,又辛苦修行五百年,才有了今日光景,刚刚跻身七境修为。这次被老蛟找到了藏身之处,直接凿开大山百丈深,揪出了真身,这才不得不寄人篱下。但是臣服于大名鼎鼎的老蛟,老妪只是觉得不够逍遥快活,并不会觉得委屈窝囊。

老蛟淡然问道:“觉得如何?”

老妪恭谨答道:“启禀老祖,这条水蛇到底还是心性顽劣,不过他的根骨血脉,便是我也有些羡慕。”

老蛟点头道:“出身尚可,只可惜资质愚钝,心性不定,不堪大用,白白挥霍了一场隐秘的蜕皮机缘。”

老妪错愕,不知老蛟为何如此讲。

之前县城那座荒废武圣庙内发生的事,这两人虽位于高空云端,老蛟却以一手掬水观天地的术法看得一清二楚。如果青衣小童胆敢对陈平安出手,哪怕只是挑衅,就会瞬间暴毙,老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事实上,老蛟对于青衣小童先天有些厌恶,跟性情无关,纯粹是血脉上的冲突。世间众多的蛟龙遗脉孽种之中,青衣小童这一脉往往修行迅猛,颇为得天独厚,但是又最被真正的蛟龙所排斥。就像中等世族里冒出头一个私生子,偏偏捞了个不高不低的举人身份,大出息没有,却碍眼得很。

老妪道行低,眼界窄,可没看出任何名堂。

至于水蛇的那点暴躁脾气,老妪更不会觉得有大错了。她之所以背脊隆起,就在于初次开窍之后,尚且力弱,曾经被山野捕蛇人抓获,搏斗过程中给那人砸伤了元气根本,这才使得她哪怕化为人形也是天生的驼背姿态。之后她找到那个捕蛇人的后裔子孙,来了一场迟到两百多年的血腥报复,郡城一个中等门户之家一夜之间就全部暴毙,妇孺老幼都没能逃过一劫,彻底断绝了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