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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江湖路上

老妪事后犹然觉得不解气,只恨那捕蛇人不是修行中人,否则非要让他品尝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所以面对那个婆婆妈妈的穷酸少年,水蛇能够从头到尾都隐忍不发,直到深入荒山野岭才开始释放阴鸷杀机,在老妪眼中,已经算是修心养性的功夫相当不俗了。

老蛟摇摇头:“你比那条小水蛇差了根骨,比起那条小蟒更差了悟性和慧心,差得太远了。”

老妪仓皇失色,唯恐老蛟一个不开心就将自己打杀了。毕竟这一路相伴,不是没有不开眼的同类不愿接受约束,无一例外全部被老蛟出手击毙,死后所有精元魂魄根本无所遁形,全部被攫取融入古砚之中,沦为一层纤薄的“淡墨”而已。

老蛟感慨道:“大道之上,人人争先,可一步慢步步慢,兴许别人一直打瞌睡偷懒还是境界一日千里,你没日没夜苦修,到头来还是个废物。修行就是如此无奈。”

老妪赶紧亡羊补牢道:“老祖,那少年如此了不得?”

老蛟失笑道:“不是少年本身如何厉害,而是少年的领路人太了不起。如果少年只是少年,不管他如何努力勤奋,武道境界仍然不会太高的,大概撑死了就是六境七境的样子,仅此而已。”

走江化蛟,入海为龙,是蛟龙之属梦寐以求的两次大磨砺。这个过程,必然极其坎坷艰辛,血肉模糊不说,还要经受住脱胎换骨的煎熬。之前境界攀升的蜕皮是为“小蜕”,次数众多,之后两次才会被誉为“大蜕”。

老蛟御风而行,一步步走出山顶,老妪要现出真身才能跟随。

老蛟笑道:“我不是说少年的道路一定是对的,那有可能是条通天登顶的大道,也有可能是条没有大前程的断头路。但话说回来,哪怕是条断头路,也绝对足够让那小水蛇化蛟了。只可惜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自绝前路,怪不得老天爷不赏饭吃,只是赏了,自己没本事端住饭碗罢了。”

赤链蛇口吐人言:“老祖宗修为艰深,早已看遍了山河变色、沧海桑田,眼光自然深远。我们只需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去做就心满意足了,对我们而言,这已经是一桩莫大的福缘。”

老蛟笑而不言。

其实还有很多天机,老蛟没有跟这条赤链蛇泄露,甚至还故意说了些有违身份的话。那少年的武道天赋确实算不得出类拔萃,但他绝不是像老蛟所说的那样“不起眼”。当初在自家宅邸别业第一次见到那伙远游学子的时候,老蛟以神通第一眼望去,陈平安是最后一个落入他法眼的人,但是看着看着,老蛟就发现,所有人都围绕着陈平安打转,不单单是言行举止而已,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气势。

那次雨夜,有丰神俊朗的白衣少年、背着小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已经走在修行路上的冷漠少年、根骨精彩的苗条少女、修为隐秘且一身龙气更为隐晦的高大少年及虎头虎脑的孩子,分明最后才是手持柴刀、领头带路的草鞋少年,乍看之下,真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可是老蛟凝神一遍遍望去,却看出了大不同。

如众星拱月,又如山峰朝拜大岳。

那个少年一马当先,好像在说:你们放心尾随其后便是了。

因为天大地大,我已经一肩挑之。

青衣小童回到武圣庙后,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德行,陈平安依旧以平常心待之。

起先青衣小童还有些担心陈平安会反悔,将答应自己的那两颗蛇胆石给忽略不计。试探了两次,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青衣小童就有些如释重负。只是在那之后的相处过程当中,哪怕陈平安没有半点异样,该砥砺武道就继续让他喂拳,该骑乘赶路就继续让他现出真身,对于他的撒泼打滚和无理取闹,陈平安仍然是无可奈何,没有半点厌烦,可青衣小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着距离老爷家乡越来越近,青衣小童只知道粉裙女童越来越开心,这就让他越来越不开心。

于是在翻山越岭正式进入大骊国境后,青衣小童使出了一份压箱底的杀手锏。

黄昏之中,在一条荒废无数年的崖壁栈道上,三人在一座稍稍宽敞的凹洞内生火歇脚。青衣小童小心翼翼地从方寸物中祭出了一只大瓷碗,碗中有小半碗清水,灵气弥漫,不同于世间寻常无根水。

粉裙女童眨了眨水灵眼眸,一下子就看出了门道,可又不好意思凑过去近看。好在青衣小童已经屁颠屁颠地双手端碗来到陈平安身边坐下,神秘兮兮道:“老爷,给您看点好东西,就快了,还剩下一刻钟。”

青衣小童转头对粉裙女童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掌:“这样的水,我如今还有五碗,来自五座不同的仙家府邸,其中还有取自正阳山滚雷潭的。知道花了大爷多少钱吗?把你这傻妞儿卖了都不够。我最多的时候,有七大碗!当然了,你是火蟒,类似物件应该是一截特殊柴火、一炷香才对,不过你肯定一样都没有吧?”

陈平安看着趾高气扬的青衣小童及有些自惭形秽的粉裙女童,问道:“通过这碗水能看到什么?”

青衣小童只是咧嘴笑,故意卖关子。

粉裙女童小声解释道:“老爷,我在书楼一些前人读书笔记上看到过,山上修行需要消耗太多钱财,许多仙家宗门便生财有道,适当对外开放一些有趣的画面,比如说某些可遇不可求的门派奇景,还有一些著名修道天才的生活起居,或是一些修行长辈的御空风采。外人不用去那些门派的山头就能够在千万里之外一览无余,省心省力,嗯,就是半点也不省钱。”

粉裙女童嘴上念叨着,其实一直偷偷看着那碗水,眼眸里满满的艳羡,掰着手指头轻声说道:“老爷,这种事情真的很神奇,需要那些仙家先拿出一些山水气运相连接的小玩意儿,比如说凿出的一小块影壁石头,山门内砍伐下来的灵秀树木,或是这白碗承载的正阳山深潭之水,在有奇景对外开放之前,就会出现一行文字提醒买家,至于愿不愿意消耗物件灵气来遥遥观览,买家自行决定便是了。如果愿意,只需要灌注一点灵气,就能够通过对方宗门开启的术法神通,让买家看到文字显示的诸多画面,有趣极了!”

粉裙女童越说越失落:“我早年在笔记上看到后,曾经祈求芝兰曹氏帮我重金寻觅一块这样的木头,只是我按照约定早早给了他们好处后,曹氏便一直搪塞我,说了各种借口拖延,最后我便不好意思再开口,只当没有这回事了。”

青衣小童得意扬扬道:“那是你本事低微,换作是我,你看芝兰曹氏敢不敢收钱不干活!”

粉裙女童脸色黯然,陈平安拍了拍她的丫鬟小发髻,柔声安慰道:“吃亏是福,亏先吃着,要相信以后不会总是吃亏的。”

粉裙女童抬起头,点头而笑。

青衣小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大一小两个傻瓜。

片刻之后,他惊喜道:“好戏来喽!”

碗中清水泛起涟漪,青衣小童打了个响指,清水从碗中缓缓升空,如泉水喷涌,最后变成一张大如山水画卷的水幕。

水幕画卷之上先是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四周有群峰环绕,然后是一名白衣女子御剑破空而至。女子腰间系挂一只古朴葫芦,驾驭飞剑迅猛拔高往山顶飞去,在水幕中最初不过米粒大小的渺小身影逐渐变成了巴掌高度,容颜清冷,气质出尘。

距离山顶尚有一小段距离,剑气凝聚实质,似云非云似雾非雾,古怪神奇,妙不可言。女子不再御剑登高,而是立于飞剑之上,开始眺望那些剑气中蕴藉的充沛剑意,哪怕是隔着千万里,隔着这个水幕画卷,山顶剑意蕴含的各种绵长意味仍是扑面而来,或古老沧桑,或朝气勃勃如一轮旭日东升大海,或密集攒聚如一场瓢泼暴雨。

青衣小童可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剑道意气,只是对着那个御剑女子流着哈喇子,贼笑道:“这位正阳山苏稼仙子可是大爷我的心头好。您瞅瞅,这身段这气质。我那水神兄弟粗鄙不堪,虽然也仰慕苏稼仙子,不过仍是喜欢体态丰腴一些的仙子。肉食者鄙,圣贤说话就是一针见血。”

他手指一转,还将画面稍稍扭转方向,变成了苏稼的背影,然后轻轻一抓,苏稼的背影就蓦然扩大。青衣小童呵呵傻笑着,伸手抹嘴,恨不得把整张脸贴在苏稼的背上,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估计早就这么做了。

青衣小童眉飞色舞道:“不过我的头号心肝还是道姑贺小凉!那可是仙子里的仙子,神仙中的神仙。若是她给我摸一下小手儿,我便是折寿百年也愿意,绝不骗人!谁要是能够帮我引荐,让我跟贺小凉说上一句话,我给他当儿子当孙子都成啊……”

陈平安看着那些化作云雾的剑道意气,不管如何用心去看,只觉得气象万千,但都看不出真正的端倪。陈平安很快就收起心思,希望从水幕中寻找到一个身影——那头在家乡小镇行凶的搬山猿,只可惜画卷之上始终只有苏稼一人。如果没有记错,风雷园那个叫刘灞桥的家伙就一直暗恋着苏稼?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水幕淡去,趋于模糊,凝聚下坠,最终重新变成一小碗清水,只是水位明显下降了一些。

青衣小童收起白碗,搓手踱步,乐哈哈道:“这次观赏,因为有正阳山之巅的剑气场景,所以折耗挺多,但绝对不亏!之前那么多次遥看正阳山的各种风景,苏稼仙子只有惊鸿一瞥,这次……啧啧,苏稼仙子不承想还是个好生养的,之前哪里看得出来……”

陈平安默然起身,走到洞外的栈道上,山风阵阵呼啸而过,吹拂得他的衣衫向一边飘荡倒去。不过如今扎实的二境修为,加上一次次翻山越岭,一次次收壤入袋,让陈平安此刻身形不动如山,隐隐约约之间,仿佛已经与身后的陡峭山壁浑然一体。

陈平安突然惊喜道:“下雪了!”他伸出手去,等着雪花落在手心,猛然转过头,对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欢快报喜,“你们快来看,下雪了!”

一场鹅毛大雪,不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