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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山水迢迢

手谈一事,山上山下是天地之别。

世俗王朝的所谓国手、棋待诏,遇上真正精于棋道的山上练气士,几乎从无胜算。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山下的一些精妙定式几乎从来不被山上修士认可,而且山上修士的解死活题往往更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隋姓老人笑道:“一来山上神仙都是云雾中人,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而言已经极其少见,再者喜欢下棋的修道之人更是少见,所以历届大篆京城草木集,修道之人寥寥。而韦棋圣的那名得意弟子虽然也是修道之人,只是每次下棋落子极快,应该正是不愿多占便宜。我曾经有幸与之对弈,几乎是我一落子,那少年便尾随落子,十分干脆,哪怕如此,我仍是输得心悦诚服。”

陈平安问道:“隋老先生有没有听说大篆京城最近有些异样?”

老人一脸疑惑,摇摇头,笑道:“愿闻其详。”

陈平安笑道:“只是一些江湖上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大篆京城外有一条大江,水灾不断。”

少年满脸不以为然,道:“是说那玉玺江吧?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韦棋圣这位护国真人坐镇,些许反常洪涝还能淹了京城不成?便是真有水中精怪作祟,我看都不用韦棋圣出手,那位剑术如神的宗师只需走一趟玉玺江,也就天下太平了。”

陈平安笑了笑:“还是要小心些。”

又问:“隋老先生是奔着那套百宝嵌某件心仪清供而去?”

老人摇摇头:“此次草木集高手云集,不比之前两届。我虽说在本国小有名气,却自知进不了前十,故而此次去往大篆京城只是希望以棋会友,与几位别国老友喝喝茶罢了,再顺道多买些新刻棋谱,就已经心满意足。”

那个一直沉默的幂篱女子轻声道:“爹,我觉得这位公子说得没错,玉玺江这水灾来得古怪,大篆京城眼皮子底下,若是韦棋圣和女武神真能轻松解决,岂会拖延到现在?怕就怕玉玺江麻烦不小,但是周氏皇帝因为面子问题不愿因此撤销草木集,到时候再有意外发生……”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万一父亲执意前往,她的话就十分晦气了。

其实此次动身前往大篆王朝参加草木集,她一开始就不太同意。老人自然是不愿错过盛会的,为了让家中晚辈宽心,退了一步,请了一位关系莫逆的江湖宗师保驾护航,一路上对他确实多有照拂。那佩刀汉子名为胡新丰,打算护送这一家人到达大篆京城后,去一趟金扉国拜访几位江湖好友。

草木集期间,大街小巷的赌棋之风席卷一城,将相公卿和达官显贵喜欢押注草木集入围高手,富而不贵的有钱人则押注草木集之外的野棋,数额也都不小。传闻每次草木集都会有数千万白银的惊人出入。京城的老百姓也喜好小赌怡情,丢个几两银子在街头巷尾;家境殷实的中等之家,押注几十上百两银子也不奇怪。大篆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观寺庙多有远游而来的藩属权贵文人,不好直接砸钱,则以雅致物件押注,回头转手一卖,更是一笔大钱。

少女委屈道:“姑姑,若是咱们不去大篆京城,岂不是走了千余里冤枉路?”

少女是有私心的,她想要去见一见当年赢了自己爷爷的那位大篆国师关门弟子,听说亦是女子,如今才二十岁出头,生得倾国倾城,两位周氏皇子还为其争风吃醋来着。一些喜好手谈的闺阁好友都希望少女能够亲眼目睹那年轻仙子到底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姿容动人,神仙风采。她已经放出大话,到了大篆京城的草木集盛宴,一定要找机会与那仙子说上几句话。

胡新丰一直守在行亭门口,一位江湖宗师如此任劳任怨,给一位早已没了官身的老人担任扈从,来回一趟耗时小半年,不是一般人做不出来。他转头笑道:“大篆京城外的玉玺江确实有些神神道道的说法近年来一直在江湖上流传,虽说做不得准,但是隋小姐说得也不差,隋老哥,咱们此行确实应该小心些。”

老人有些为难。连胡新丰这样的江湖大侠都如此说了,他难免心中惴惴。可要说就此打道回府,又心有不甘。

幂篱女子轻轻叹息。关于此次与父亲和侄子侄女一同远游大篆京城,她私底下有过数次卜卦,皆卦象古怪,大险之中又有福缘缠绕,总之福祸不定,让她实在是难以揣度其中深意。其实按照常理而言,大篆王朝承平已久,国力鼎盛,与南边大观王朝实力在伯仲之间,双方皇室又有联姻,大篆周氏又有女武神和护国真人坐镇京城,玉玺江那点古怪传闻即便是真,都不该有大麻烦。她相信从来没有敕封水神、建造神祠的玉玺江确实有可能藏匿有一条黑蛟,但要说一条水蛟能够搅乱大篆京城,她却是不信。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遗憾自己这么多年只能靠着一本高人留下的小册子,仅凭自己的瞎琢磨,胡乱修行仙家术法,始终没办法真正成为一位有明师指点、传承有序的谱牒仙师,不然大篆京城,去与不去,她早该心中有数了。

少年咧嘴一笑。自己姑姑是一位奇人,传闻奶奶怀胎十月后的某天,梦中有神人抱婴孩走入祠堂,亲手交予奶奶,后来就生下了姑姑。但是姑姑命硬,从小就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早年家中还有云游高人路过,赠予三支金钗和一件名为“竹衣”的素纱衣裳,说这是道缘。高人离去后,姑姑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在五陵国朝野尤其是文坛的名气也随之越来越大,可在婚嫁一事上太过坎坷。爷爷先后帮她找了两位夫君,一位是门当户对的五陵国探花郎,春风得意,名满五陵京城,不承想很快卷入科举案,后来爷爷便不敢找读书种子了,找了一位八字更硬的江湖俊彦,依旧是在快要过门的时候对方家族出了事情。那位江湖少侠落魄远游,传言去了兰房国、青祠国闯荡,已经成为一方豪杰,至今尚未娶妻,对姑姑还是念念不忘。姑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却依旧美艳动人,宛如从壁画中走出的仙子。如果不是姑姑这么多年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便是偶尔去往寺庙道观烧香,也不会拣选初一、十五这些香客众多的日子,平时只与屈指可数的文人雅士诗词唱和,至多就是世代交好的熟客登门才手谈几局,不然少年相信姑姑哪怕是这般岁数的“老姑娘”了,求亲之人也会踏破门槛。

少年对于大篆京城之行有与他姐姐不太一样的憧憬,周氏皇帝举办草木集之外,大篆王朝还会率先推出十大江湖高手和四大美人,只要在列之人身在大篆京城,都可以被周氏皇帝接见,赠送一份重礼。说不定如今大篆京城就已经聚集了许多新上榜的年轻宗师,每十年一次的江湖评点,哪位老人会被挤掉,哪位新面孔可以登榜,大篆京城亦有巨额赌注。他虽然出身书香门第,注定会按部就班,跟随爷爷和父辈以及兄长走过的路,一步一步成为五陵国文官,可是他内心深处却对行侠仗义的江湖豪杰最是向往,在书房藏了数十本江湖演义小说,本本翻烂,倒背如流。少年对胡叔叔这样闯出名堂的武林中人更是崇拜得一塌糊涂,若非胡大侠已经有了妻女,少年都想要撮合他与姑姑在一起了。

陈平安见隋姓老人的神色应该还是想要去往大篆京城居多,就不再多说什么。

复盘结束之时刚好雨歇,只是外边道路泥泞,除了陈平安,行亭中众人又有些心事,便没有着急赶路。

陈平安已经收起棋盘棋罐放在竹箱内,手持行山杖,戴好斗笠,告辞离去。

先前瞥一眼雨幕,投子认输;复盘结束,恰好大雨停歇天色放晴。这本就是陈平安的又一种无声提醒,至于那个幂篱女子能否察觉到蛛丝马迹,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那佩刀男子是一位五境武夫,在五陵国境内应该算是雄踞武林一方的宗师了。幂篱女子好像是一个半吊子练气士,境界不高,约莫二三境而已。

陈平安刚走到行亭外,就皱了皱眉头。

有这么巧?这荒郊野岭的山野小路上为何会有一位金身境武夫策马赶来?以隋姓老人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有这样的庙堂死敌、江湖仇家。

这大篆王朝在内十数国广袤版图,类似兰房、五陵这些小国,兴许都未必有一位金身境武夫坐镇武运,就像东宝瓶洲中部的彩衣国、梳水国,多是宋老前辈那样的六境巅峰武夫,武力便能够冠绝一国江湖。只不过山下人见真人神仙而不知,山上人则更易见修行人,正因为陈平安的修为高了,眼力火候到了,才会见到更多的修道之人、纯粹武夫和山泽精怪、市井鬼魅。不然就像当年在家乡小镇,还是龙窑学徒的陈平安见了谁都只是有钱、没钱的区别。不过这么多年的远游四方,除了倒悬山、渡船这样的地方,终究还是凡夫俗子见到得更多,只是故事更少罢了。

那位武夫很快就停马在远方,似乎在等人。他身旁应该还有一骑,是位修行之人。然后行亭另一个方向的茶马古道上就响起了一阵杂乱无章的走路声响,约莫是十余人,脚步有深有浅,修为自然有高有低。

陈平安有些犹豫,伸出一脚踩在泥泞当中,便从泥泞中拔出靴子,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叹了口气,走回行亭,无奈道:“干脆再坐会儿,让日头晒晒路再说,不然走一路,难受一路。”

少年是个不拘束性子的,乐观开朗,又是头一回走江湖,言语无忌,笑道:“机智!”

陈平安笑了笑。

胡新丰有些无奈。回头得说说这小子,在江湖上,不可以如此放肆。不承想那幂篱女子已经开口教训:“身为读书人,不得如此无礼,快给陈公子道歉!”

少年赶紧望向自己爷爷,老人笑道:“读书人给人道歉很难吗?是书上的圣贤道理金贵一些,还是你小子的面子更金贵?”

少年倒也心大,真就笑容灿烂地给陈平安作揖道歉了。陈平安也没说什么无须道歉的客气话,笑着站在原地。

少女掩嘴娇笑。看顽劣弟弟吃瘪,是一件开心事嘛。

隋姓老人笑道:“公子,我们就继续赶路了。”

陈平安笑着点头:“有缘再会。”

只是当他们想要走出行亭牵马之时,就看到那边一拨江湖人士蜂拥而来,大踏步前行,泥泞四溅。

胡新丰按刀而立,没有上马,同时悄悄打了一个手势,暗示身旁四人不要着急踩镫上马,免得有居高临下与人对视的嫌疑。

那伙江湖客半数走过行亭,继续向前。突然,一个衣领大开的魁梧汉子眼睛一亮,停下脚步大声嚷道:“兄弟们,咱们休息会儿。”

幂篱女子皱了皱眉头。

胡新丰轻声道:“给他们让出道路便是,尽量莫惹事。”

隋姓老人点点头,少年少女都尽量靠近老人。

那青衫年轻人似乎也一样,不敢继续待在行亭,便在台阶另一头侧身而行,与他们的想法如出一辙,将行亭让给这拨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江湖人。但是哪怕他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仍是被四五个故意同时走入行亭的汉子中的其中一个故意蹭了一下肩头。青衫年轻人一个踉跄后退,道了一声歉,那青壮男子揉着肩膀怒道:“这么宽的路,别说是两条腿走路,你就是有二十条都够咱们各走各的了。是你小子不长眼睛,非要往我身上撞,还是说见我好欺负,觉得这儿有女子,想要显摆一回英雄气概?”

负笈游学的年轻人背后那书箱中棋罐棋盘相撞,哐当作响。年轻人脸色惨白,依旧是赔罪不已,再次挪步,让出行亭大门。

满脸横肉的青壮男子也跟着向前,伸手一把推去,推在他的肩头,害得他一屁股跌坐在行亭台阶外边的泥泞中。

年轻人神色惶恐,瞥了眼行亭台阶上扎堆的一行人:隋姓老人叹了口气视而不见,少年少女更是脸色雪白无人色。胡新丰只是皱了皱眉头,唯独幂篱女子欲言又止,却被隋姓老人以眼神示意不可多事。毕竟胡新丰这些年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才攀附上了一位官家人,做起了一份财源广进的白道生意,若是莫名其妙惹上是非命案,会很棘手。这拨蛮横之人,听口音就不是五陵国人,胡新丰在本国黑白两道上的名头未必管用。

胡新丰其实心情沉重,远没有脸上那般镇定。因为这伙人看似闹哄哄都是江湖底层的武把式,实则是糊弄寻常江湖雏儿的障眼法罢了,只要惹上了,那就要掉一层皮。只说其中一名满脸疤痕的老者未必认识他胡新丰,但是胡新丰却对他记忆犹新,是一名在金扉国犯下好几桩大案的邪道宗师,名叫杨元,绰号浑江蛟,一身横练功夫出神入化,拳法极其凶悍,当年是金扉国绿林前几把交椅的恶人,已经逃亡十数年,据说藏匿在了青祠国和兰房国边境一带,拉拢了一大帮穷凶极恶之徒,从一个单枪匹马的江湖魔头,开创出了一个人多势众的邪道门派,金扉国四大正道高手中的峥嵘门门主林殊早年就曾带着十数位正道人士围杀此人,依旧被他负伤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