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真是那老魔头杨元,哪怕当年重伤落下后遗症,这些年上了岁数,气血衰老,武功不进反退,如今未必是他胡新丰的对手,可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再者,若是对方这些年休养生息,武学犹有精进,他更要头皮发麻。这条茶马古道平时就人迹罕至,他都觉得自己这趟锦上添花的护送之行是不得不为隋家人搏命一场的雪中送炭了。他原本还担心隋老哥书生意气,一定要插手此事,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哪怕自己没有道破那杨元身份厉害,隋老哥依旧没有揽事上身的意思。
那精悍老人望向胡新丰,胡新丰犹豫了一下,抱拳道:“五陵国横渡帮帮主胡新丰见过诸位江湖朋友。”
杨元想了想,沙哑笑道:“没听过。”
其余众人哄然大笑。
胡新丰心头一跳:果然是那浑江蛟杨元!
杨元瞥了眼幂篱女子,一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眸精光绽放,转瞬即逝,转头望向另外一边,对那个满脸横肉的青壮男子说道:“我们难得行走江湖,别总打打杀杀,有些不小心的磕碰,让对方赔钱了事。”
青壮男子愣了一下,站在杨元身边一个背剑的年轻男子手持折扇微笑道:“赔个五六十两就行了,别狮子大开口,为难一个落魄书生。”
坐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年轻书生神色慌张道:“我哪里有这么多银子,竹箱里边只有一副棋盘棋罐,值个十几两银子。”
年轻剑客手摇折扇:“这就有些难办了。”
少年想要开口说话,却被隋姓老人一把抓住胳膊,狠狠瞪了一眼。
少年被爷爷那陌生眼神吓到,噤若寒蝉。
隋姓老人迅速看了眼可怜书生。还好,他没有向自己求救借钱的意思,不然祸水引流,自己少不得要开口骂几句,赶紧撇清干系,那就有些有辱斯文了,在几个晚辈面前有损以往慈祥和蔼的形象。
不知为何重出江湖的老魔头杨元挥挥手,依旧嗓音沙哑如磨刀,笑道:“算了,吓唬一下就差不多了,让读书人赶紧滚蛋。这小子也算讲义气,有那么点风骨,比有些袖手旁观的读书人要好多了。别说什么仗义执言就怕惹火上身的话,也就是手里边没刀子,外人还多,不然估计都要一刀子先砍死那年轻书生才清净。”
满脸横肉的青壮汉子有些失望,作势要踹,那年轻书生赶紧连滚带爬起身,绕开众人,在小道上飞奔出去,泥泞四溅。
隋姓老人神色自若,少年倒是满脸通红,听出了那老家伙的言下之意后,臊得不行。幂篱女子瞧见小路尽头的青衫年轻人停下了脚步转头望来,露出一个不知是不是她错觉眼花的玩味笑容后大步离去。
行亭门口,杨元指了指身边的摇扇年轻人,望向幂篱女子:“这是我的爱徒,至今尚未娶妻,你虽然以幂篱遮掩容颜,又是妇人发髻,但没关系,我弟子不计较这些。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两家这就结为亲家?这位老先生放心好了,我们虽然是江湖人,但是家底不薄,聘礼只会比一国将相公卿的子孙娶妻还要丰厚。若是不信,可以问一问你们的这位佩刀扈从,这么好的身手,他应该认出老夫的身份了。”
隋姓老人脸色铁青。
胡新丰神色尴尬,酝酿好腹稿后,对他道:“隋老哥,这位是杨元杨老前辈,绰号浑江蛟,是早年金扉国道上的一位武学宗师。”
少年战战兢兢,细若蚊蝇颤声道:“浑江蛟杨元不是已经被峥嵘门门主林殊林大侠打死了吗?”
他自以为别人听不见,可落在胡新丰和杨元这些江湖高手耳中,自然是清晰可闻的“重话”。胡新丰转头怒道:“隋文法,不许胡说八道!快给杨老前辈赔罪道歉!”
名叫隋文法的清秀少年再次作揖道歉。今儿是他第二次给人道歉了。
杨元伸出一只手笑道:“去里边聊,这点面子,希望五陵国隋老侍郎还是给一给。”
隋姓老人微微松了口气。没有立即打杀起来就好,血肉模糊的场景书上常有,可他还真没亲眼见过。对方既然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称呼自己为老侍郎,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双方在行亭墙壁下的长凳上对坐,唯有杨元与那背剑弟子坐在面对门口的长凳上。他身体前倾,弯腰握拳,并无半点江湖魔头的凶神恶煞,笑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幂篱女子以及她身边的少女:“若是隋老侍郎不介意,可以亲上加亲,我家中还有一个乖孙儿今年刚满十六,没有随我一起走江湖,但是饱读诗书,是真正的读书种子。我并非言语诓人,兰房国今年科举,我那孙儿便是二甲进士,姓杨名瑞,隋老侍郎说不定都听说过我孙儿的名字。”
然后老人转头对自己弟子笑道:“不晓得我家瑞儿会看中哪一个。傅臻,你觉得瑞儿会挑中谁,会不会与你起冲突?”
那背剑弟子傅臻赶紧道:“不如岁数大一些的娶妻,小的纳妾。”
杨元皱眉道:“于礼不合啊。”
傅臻笑道:“江湖中人不用讲究这么多,实在不行,要这两位姑娘委屈些,改了姓名便是。杨瑞有才有貌有家世,若非兰房国并无适龄公主县主,早就是驸马爷了,两位姑娘嫁给咱们家杨瑞是一桩多大的福气,应该知足了。”
胡新丰忍着满腔怒火:“杨老前辈,别忘了,这是在我们五陵国!”
杨元笑道:“若是五陵国第一人王钝坐在这里,我就不进行亭了。巧了,王钝如今应该身在大篆京城。当然了,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大摇大摆过境,真死了人,五陵国那些个经验老到的捕快肯定能够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不过没关系,到时候隋老侍郎会帮着收拾烂摊子的,读书人最重名声,家丑不可外扬。”
胡新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隋姓老人:“隋老哥,怎么说?”
隋姓老人望向杨元,冷笑道:“我就不信你当真能够在我们五陵国无法无天。”
杨元一笑置之,问胡新丰:“胡大侠怎么说?是拼了自己性命不说,还要赔上横渡帮和一家老幼也要拦阻我们两家结亲,还是识趣一些,回头我家瑞儿成亲之日,你作为头等贵客,登门送礼贺喜,然后让我回一份大礼?”
傅臻嘿嘿笑道:“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女子就会听话许多了。”
杨元笑着点头道:“话糙理不糙。”
隋姓老人哀求道:“胡大侠!危难之际,不可弃我们于不顾啊!”
胡新丰神色复杂,天人交战。
杨元微笑道:“可惜那年轻书生不在,不然他一定会以你们读书人的说法骂亲家你几句。不过也亏得他不在,不然我是绝不会让老亲家丢这个脸的,杀了也就杀了。我这脾气到底是比当年好了许多,尤其是自从家里多出一个瑞儿后,我对你们读书人,不管到底读了几本圣贤书进肚子,都是很敬重的。”
幂篱女子突然开口说道:“我可以留下,让他们走,然后我们立即赶往兰房国,哪怕有人报官,只要我们过了边境,进入金扉国,就没意义了。”
杨元摇头道:“麻烦事就在这里。我们这趟来你们五陵国,给我家瑞儿找媳妇是顺手为之,还有些事情必须要做。所以胡大侠的决定至关重要。”
胡新丰突然问道:“就算我在行亭内点头答应,你们真会放心?”
杨元笑道:“当然不放心。”
胡新丰深吸一口气,腰身一拧,对隋姓老人就是一拳砸头。莫说是一个文弱老者,就是一般的江湖高手,都经受不住胡新丰倾力一拳。但是下一刻,这一拳就被一抹剑光拦阻,胡新丰骤然收手。
原来在隋姓老人身前,有剑横放。
出剑之人正是傅臻。他一手负后,一手持剑,面带微笑:“果然,五陵国的所谓高手很让人失望啊,也就一个王钝算是鹤立鸡群,跻身了大篆评点的最新十人之列。虽说王钝只能垫底,却肯定远远胜过五陵国其他武人。”
杨元皱了皱眉头:“废什么话。”
傅臻自知失言,脸上闪过一抹戾气,跨出一步,剑光一闪。行亭之内,大雨过后暑气本就清减,当他出剑之后,更是一阵凉意沁人肌肤。
胡新丰步步退后,怒道:“杨前辈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