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已没有任何意义可追寻、添加,人唯一可做的,就是质朴地面对这一事实。
16
没有时间的注入,空间固然只是一团原初的混沌,但没有空间像地心引力一样拖住时间,时间就会飘浮得漫无边际。
17
一个文明人,或许更注重的是时间,时间不仅是逻辑赖以延伸的根据,而且也可能成为想象赖以延伸的根据。
或者换一个角度说,一个文明人的逻辑和被卷入了逻辑的想象,无论怎么丰富,都是在时间层面上展现的。所谓逻辑空间,所谓想象的巨大跨度,实际上只是人与宇宙的浑然整体的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可能性的扩展。它充其量是文化的一种发展形态。
18
回到空间性,就是回到偶然,回到包孕多种可能性的机遇,回到生命的自然状态,回到托负着时间的存在本身。
19
时间充实着空间同时也就消融于空间了。
20
人来自非人而去至非人,生是从死的黑暗中敞开的一段自然之光。但这光并非纯粹的光明,像黑格尔所说,在纯粹的光明里与在纯粹的黑暗里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之光之为生,是有死如影相随。
死不仅在生之两端,而且它就在生中,只要生生着,死就是它的任何一个生命点上断裂而跌入或涌现的“绝对可能性”。
21
死亡是人类宣泄、解脱生之所累的永恒形式。这是人生的深层心理背景,无论人是否意识到,实际是否认不掉的。因为它几乎是人种的自然属性,但又不是非人的自然。人的自然即是社会,所以人种的生与死这一自然属性,也必然带有根本的社会性质。
22
人是自然中唯一能意识到自己在走向死亡的生物。死亡的现象使人生充满了紧迫感。同时,死亡还产生了不朽的意识。肉体是不可能不朽的,那么唯一能不朽的就是精神——这是人类文化的本体论证明。
23
生命包含着比生命更多的内容,不是有限和无限的综合,而是成熟了的生命整体。
炼狱即是延伸着爱和温暖的渴望。我的人生之途即炼狱之途。
24
生命,在刃口。
生命,闪过了刃口——这是一种感觉的真实。
生命,没有闪过刃口——这是另一种感觉的真实。
哪一种感觉的真实更真实呢?
25
人类存活下来,没有像恐龙那样灭绝。这看来是生命闪过刃口了。
但存活下来是什么意思?不是每天都有人死去使人类忘不了人类的末日吗?谁能保证人类活的时间比恐龙更长?谁能许诺人类不会灭绝、太阳明天照样升起?人类终究逃不脱末日的审判,谁又敢说生命闪过刃口了……
无数的问题惊醒着人类的记忆。生命纵然美好,但生命的丑恶、腐败几乎触目皆是。或许,生命是无所谓美丑的,只是人们为了各自的目的而赋予它这样或那样的色彩和意义罢了。这种赋予意义的生活是生命的生活,但这种赋予的意义,却并不就是生命本身,正如衣服不是肉体一样。
人类曾是怎样地陶醉于它的“进步”,愈来愈把某种意义固置下来。或许这“意义”能够造成进取锋利的刀刃。唯其如此,这锋利的刀刃也就“固置”为现实的生命,生命直接变成有用性,变成一把刀的锋刃了。因为它就是这个东西,所以它不能不是这个东西,它因而是不能“越过”的。可是生命并不就是刀的锋刃,谁能说服它?谁能拯救它?
26
难道是为了拯救自己,生命才要用死作为自己的根,即用死来维持生命的沿革?佛中的“涅槃”合死生于一,那真谛恐怕就在这里吧——为了不让生命把自己变成刀刃,变成一个东西,一个“是什么”的什么东西。
27
生命是以死为根的。
一位朋友说得好——既然死是绝对的可能性,那生命就是要把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生命本身就是奇迹。
在这个意义上,生死纠缠即生死同时是生命本身所包含的命运。在这自为的命运中,自我调节乃至自我调节造成的超越、升华,变成人的内在的机制,变成生命自身的需要。因而,一切外在的社会关系归根结底只是生命存在的可能样式,它不是唯一决定性的,恰恰相反,它是人的生命存在超出的剩余物、沉积物。
28
一切独特的、不可能在真正意义上被重复的生命现象,都是不可能被超越的。
它留在那里,跨越历史,成为一个无时间性的存在。
29
人是多么容易遗忘,在人的世界中,最自然的,原本应该是人自己。
人创造一切,用技术提供的物质实体改变自然,却永远无法甩掉自己作为自然之子的原始之根。人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自己原始的需要,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自己原始的情绪。无论文明的果实怎样层层地盖起最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制作出最时髦的现代服装,都掩盖不了,也代替不了生命自身的活力和光彩。
30
边缘状态,即、没落、死寂、挣扎、断裂。
人一生中总会有面临边缘状态的时候,问题在于你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它。当你背对它时,它不过是终将被时间磨平的苦难;当你面对它时,它是新的空间的骤然出现,那里有常态生活掩盖着的人生的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