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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神秘的,如同命运

用情感的语言喧哗世界的情感性质,是诗,但不是本真的诗。

本真的诗,应如杜夫海纳所说:“不指示它所表现的东西,它就是它所表现的东西。”

它不附属于什么,不附属于自我,也不附属于实存的世界。它本身就是一个独立自足的世界,是一种可见的存在。

它意味着无中生有,意味着新的东西的生成,而它正是这生成的新的东西的形式和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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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诗只是表达人的主体性的时候,它实际上更多地只是作为类的表达,而缺乏个性的差别,缺乏每一个个体把自己的经历、自己内心深处最深的搅动带进来的丰富的差别。

没有情绪在瞬息的进进出出,诗就会缺乏纵深的跨度和内涵的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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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在“有——无”间的自由出入,使得任何方面的切入因素——无论来自自然或人的心灵世界——都可以自由组合。

这就是所谓具有抽象意味的诗。

其实这种诗的抽象不是做作出来的晦涩和艰深。它来自抽象的情绪。它的丰富、具体在于情绪本身是抽象中的直观,是纠结成团的人的感觉或感觉的人类性。

它呼唤着、寻求着相通的情绪和感觉,在相通的情绪和感觉中得到补充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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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从地心中涌出来的。

人生活在纷繁、喧扰的世界上,当人们只是随时间的流逝在技术化的流程上被动地打发着时光时,其生命的节奏实际附着于外在世界的节奏,人们无法沉入内心,在那儿稍事逗留,因而永远无法直面生存,也永远不知道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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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有多么奇妙,在哪一个瞬间,它能使你骤然落入时间的断裂处,于是整个喧嚣的世界退隐了,消失了,周围是如地心般地炽热、混沌,只有心的跳动展示着生命的活力。但它仿佛不再被时间所羁绊,也不再为时间所负载,你能感受的,只是来自各个方向的压力。你在莫名的躁动和挤压中全身心地体验着难以言说的孤独,体验着由孤独油然而生的使整个生命都紧张地聆听般的期待。

期待无中生有,期待获得一种表达,期待在一次探入深渊的冒险中去发现自然和人的奥秘,期待把自己的生命体验辐射为一个新的世界。

如同随时间的流逝而流逝体验不到时间一样,在世界的历史表象中匆忙行走的人实际上也是看不到世界的。每一首诗,都是一个世界的诞生,是一次新的地平线的升起,因而这世界,既是时间的拓展,也是空间的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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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同音乐和绘画一样具有直接的形式性。

它直呈着生命的涌动带来的氛围、气质、节奏。

因而,诗既是语言又不只是语言。

收缩的内聚力使情绪成为诗,成为被疏导的、有节奏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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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即艺术的形式不是坚硬的现实外壳,即不是一个标记,不是为了指示充满空间的存在与现实:是什么,不是什么。

梦想模糊了现实的界限,透射出内和外的空无,因而也就打开了诗即艺术的封闭性,使它松动、开放,为了让人们把自觉的和压抑的、意识的和无意识的、说得出的和说不出的经历、感受和意向,自由地带进来。

——啊,我来了。

是的,是“我”,而不是“诗人”。

梦想中的我,常常是更真实的我,它超出了现实的异化和界限,而带出了时代精神的阳光和气息。

诗的即艺术的形式,就是通向我心灵的密林幽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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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诗几乎和人类的语言一样古老?原始初萌,人刚刚成为人,刚刚学会表达,刚刚具有思维表象的能力,诗就成为祭司、巫祝用来与神交感的工具。

迷狂中为什么会有诗?如何看待这个人类史前或进入历史时的普遍现象?诗和人的原始存在、本初的存在,即人类对自己本源的猜测、象征、神话有不解之缘。其实干脆可以说,“神话——象征——诗”是一体的。理性的分析还是远远在后的事。那时的一切都交织着、融合着、互渗着,非如此不能表达存在的原始性和神秘性。所谓神秘,就是意义。对不确定的但永恒的意义的潜入,总是从这里走出和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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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具有先天预成的性质,这个性质决定了它比语言出现得更早,以及更早地起作用——这几乎就只是情绪心理学理论中的一个没有争议的论点。但实际上,我们一旦进一步地追寻情绪和语言的关系时,我们的视野就完全超出了情绪心理学的范畴。因为正是情绪和语言的关系的两头,关联着另两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一头是诗和文字的起源,一头是活的言语之具有经久不衰的魅力的奥秘。这两个问题并不具有一种直接的逻辑关系,因而不可能在逻辑空间中来描述它。

它们的关系是纵向的。前者是后者深阔的背景,后者不断在回溯中超越前者。正是这种回溯和超越构成一种不间断的生命联系,使得在情绪氛围和节奏中复活的或生成的活的言语——诗——成为生命的事件和生存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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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词,从它们一诞生起就携带着隐喻。即在字、词的具体性和单一性的后面,隐藏着它们与生俱来的,甚至是促成了它们诞生的象征性和隐喻性。

诗,或许就是对原始语言的追问、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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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语言是一种混沌的、未区分的力量。当诗用它凝聚起的整体感觉像闪电一般地照亮了这混沌的黑暗时,诗中日常语言的死去,就是它的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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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有多么难。为了把日常生活中的意义,把死去了的诗的语言,还原成生动的东西——这原本是诗的天职,为了使纠缠的情绪获得生命的形式,许多年来,我在深深地沉落时,是怎样地期待着能携带我挣脱而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