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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问题和声音、文字

我只知道人有时候是得大声地说出心中闪过的字、词、句子,为了让自己听见。仿佛,那一刻,我不在自我的听——说中抓住表达的机遇,一个弥足珍贵的记忆就会僵死在颓然的自我沉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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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是一种接纳、开启,在许多人的生命中,它或许是比“看”“说”“写”更原始的经验,虽然只有到“写”,听的接纳与敞开的边缘性,才还原到自在的生成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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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听”字,唤起了我怎样的记忆。

在我还没有出生,还在温暖的黑暗中,我就听到“听”了;在我迷没有意识,还在结实的襁褓中,我就听到“声音”了;在我还只能咿呀学语,还刚刚感觉到坚硬而摇晃的地面时,我就听到了父亲问我的“话”和为我朗诵的“诗”了。而在我可以顽皮自得地爬到高高的桌子上捧着比我头还大的书装模作样地读时,父亲突然被迫离开家,我开始听我的未曾分隔但已永远分隔的记忆……

“听”,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童年的主要事件。

直到有一天,我专注地回到“听”自身时,才恍然明白——原来“听”,是这样的一种遗传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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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记忆,刻骨铭心的记忆,它不是面向过去的,即它并不必然地同眷恋、恐惧、懊悔、哀怨、仇恨乃至复仇相联系,它并不生活在过去时中;也不简单地指向将来,成为设定的目的的期待,亦即它也并非生活在未来时中,使将来的期待成为当下的麻痹,如同理想对苦难的麻痹一样。这记忆成为我当下的存在,成为我的、需要我倾听的物性。换句话说,只要我倾听这记忆就是敞开着的——一种当下的、在语言界面上的敞开。因而记忆就是记忆自身,如同期待是期待自身、祈祷是祈祷自身、倾听是倾听自身一样。

在超出实指的意义上,没有任何记忆可以确定、固置人的感觉经验,无论这感觉经验用什么样的谙言召唤过、指引过。

因而记忆不只是语词,而且是句子,不只是句子而且是语境,不只是语境,而且是声调、氛围……语言不能逃避记忆,虽然记忆本身就是语言——真正的记忆瓦解了确定语言的确定性,并由此以其超出的神秘成为个人的语言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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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宁静的时候,当宁静成为心灵窗口的时候,自然才是可亲近的。这时从玻璃上反射着滑落的一抹夕阳,一枝跳入视线的吐蕊的新绿,甚至小路上不知名的杂草,甚至不期然地打湿衣襟的雨滴,都能成为不是风景的“风景”。它们以单纯的姿态打动你,使你惊异于自然的和平、宁静,它们没有外在于人的观赏的距离,毋宁说,它们都是灵性的,就栖息于你心灵的窗下。你难道不应该静下心来听它们无言的诉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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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位诗人的诗中,两种走向不同的句式无意识地混淆着:一种是主动式;一种是被动式。

主动式——手是触觉、感觉、把握、渴望、表达和祈祷。

被动式——有谁在传递、抚摸、牵引、掌灯?

这两种句式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不仅仅是句式给人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而且是感觉自身的区分——所谓主动式和被动式,也可以说是主动式的感觉和被动式的感觉的区分。当然,无论是主动式还是被动式,在这里,“手”本身都是作为感觉的隐喻而隐喻着的。

主动的感觉,即感觉感觉,即倾听;

被动的感觉,即感觉什么,亦即倾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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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诗人区分了两类诗人,一类诗人热爱生命中的自我,认为生命可能只是自我的官能的抽搐和内分泌;而另一类诗人从“热爱自我”进入“热爱景色”,把景色当成“大宇宙神秘”的一部分来热爱。诗人强调说“热爱景色”显然还不够,因为还“必须从景色进入元素,在景色中热爱元素的呼吸和言语”。这位诗人是我热爱的海子。

我不知道这里所说的“元素”是否能引申为“物性”。因为元素这个字眼显然太生硬,太容易使人发生古希腊哲学追寻自然终极本源的误解。我愿意用“物性”代替“元素”。海子的诗使我有充分的理他说的“元素”引申为“物性”,物性才使景色为有生命的、需要倾听的。能真的发现物性的秘密,哪怕一个秘密,并用独特的敏感使物性自身的秘密显现为命名,这样的诗人,才成其为诗人。

我知道这有多难。

有多少诗人能在大宇宙的神秘中成为一颗星星融入被追寻的神秘?

人多么需要倾听,把大自然的所有的神秘的音响神圣地放回大自然纷呈的景色中。倾听在经验和超验的门槛上成为既是痛苦也是欢乐的固守。它才可能是神性的。

我知道倾听有多难,有幸在神性中同神圣照面有多难。

我是在倾听的感恩与敬畏中懂得物性同时也懂得神性的。

倾听也是一种悖论,同蒂利希说祈祷是悖论一样。祈祷的悖论是沉默的祈祷,倾听的悖论即从听什么返回到听自身。这听即无语,即倾听和声音的阻断,即断裂的可隐匿的声音本身成为倾听。或换一句话说,这断裂的可隐匿的声音即倾听中自我显示的语言的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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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注表达,在这里表达较之一般意义上的语言更带有私人性,它不仅是文字,还是声音,是在文字中缠绕不去、使文字不至于沦为工具的间隔着文字的声音。

这声音同文字一样是语言的物性,即是为人的倾听而存在的、媒介着人对自身超出的语言的物性。它的直观性、当下性和身体性使它不可能消失在具有普遍意义的既成语言中,哪怕这既成语言是理想追求的真理,或反过来是真理追求的理想。人作为真实个人经历即是这种倾听。这种倾听不是听什么,而是听本身。唯其有听本身的执着,个人的表达才可能获得契机,从既成语言的重复铺陈中脱颖而出,使个人的经历成其为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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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至少还应该有第三种声音,即断裂的、可隐匿的声音。这声音同文字一样是语言的物性,是一种自我显示着的差异性。它词作为心理印痕的还原了的声音的根本区别在于,后者来自于、附属于人的先在的观念,即个体的语言形式的经验性来自于、附属于观念的先验性,而前者却是个体性的人在临界状态、悖论经验中所获得的表达的可能。

这表达的可能是转瞬即逝的困境。借用一个表达,即它随时可能扭头而去——在表达前或表达中甚至在表达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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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即倾听和声音的阻断。

个人经验的无语,即是某种蜕去既成语言又还没找到自身语言的情绪的冲动或节奏,只能用无意义的声音去接近它、引导它,带入意识语言中。

这无意义的声音是不再同熟悉的一切意义相粘连的声音,为了留下空洞,使声音和倾听在连续性的断裂中共生,甚至声音本身成为倾听。这声音既借助你的情绪的涌动、节奏即带着音响以显示差别的情绪,又借助语言的声音(乃至文字)即语言的物性。

许多年我曾不断变换角度地试图表达我个人经验的无语,表达切入语言的那一刻语言的发生,我曾把它描述为情绪和语言的切中。其实更具体地,这和语言切中的情绪实际是作为语言化开端的、带着音响以显示差别的情绪;这和情绪切中的语言实际是作为语言物性的媒介语言。

情绪的作用是对一切已熟悉的意义的厌倦与怀疑,是它使意义与声音分离,使声音成为空无的声音——这成为空无的声音似乎应该是或接近着语言的本性(无所指、无定向、无中心)。由此,情绪和语言才有切中或转换的可能。

因而,“听——说”首先不是一个对象性的关系,而是一个人应该而且可以自我构成的、内在的语言关系。一个真正拥有个体性的人总是一个自我构成的“听——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