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呜咽,卷着细沙掠过荒芜的祭坛残垣。那座曾悬浮九嶷鼎的石台早已崩裂成数块,焦黑的符文在雨水冲刷下渐渐褪色,如同被时间抹去的记忆。三百孩童已被妥善安置,由药王谷与江南商会联合设立的“归安坊”收养;幽冥教余党尽数伏诛,唯有几缕残魂遁入北境雪原,不知所踪。
而她走了。
卫凌风坐在院中那棵红豆树下,怀抱着尚不满周岁的女儿杨念安,目光落在碑前两盏未熄的长明灯上。火光摇曳,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寂寥。三个月来,他每日如此,不言不语,只在这方寸之地守着一缕不存在的气息。
直到今日清晨,檐下银铃再度轻响。
他猛地抬头,心跳几乎停滞??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一抹素白身影掠过屋脊,如烟似雾,转瞬即逝。
“娘……”怀中的婴儿忽然睁眼,咿呀出声,小手无意识地抓向空中。
卫凌风怔住,随即苦笑:“你也能感觉到她?”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玉青练没有彻底消散,她的剑心化莲封印九嶷鼎,魂魄虽散,却以另一种方式存于天地之间??或许依附于那枚莲花玉符的残意,或许寄情于他们未竟的誓言。她不能言语,无法触碰,但她仍在看顾这个家。
他站起身,将孩子轻轻放入摇篮,转身走入书房。案头摆着一封未曾拆启的密信,是三日前由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送来,落款无名,仅有一行小字:“问心之处,自有归途。”
他沉默良久,终于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幅画卷。
展开刹那,墨香扑鼻,画中景象令他呼吸一滞:栖云观后山竹林深处,一道女子背影立于月下,手持长剑,正对一轮满月缓缓起势。那姿态、那气韵,分明就是玉青练当年初入问剑宗时所修的《望月十三式》第一式??“孤光照影”。
而在画卷角落,题诗一首:
> “魂随碧落终难灭,
> 剑化春泥亦护花。
> 若有来生同踏雪,
> 不教红豆落谁家。”
笔迹清冷刚劲,正是她亲书。
卫凌风指尖颤抖,久久抚过那行诗句,仿佛能感受到她落笔时的心跳。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翻转画卷背面,果然发现一行极淡的朱砂批注:
> “问心印未毁,碎于鼎中者乃其形,真意已归本源。若有至情感召,或可借‘情劫桥’重聚一丝灵识。然此非复活,仅片刻相逢耳。”
>
> ??清微道姑留
“情劫桥?”卫凌风喃喃,“那是传说中连接生死两界的虚妄之径,唯有执念深重、因果未了之人方可涉足……可它真的存在?”
他立刻动身前往栖云观。
三日后,他独自登上云雾缭绕的山门。清微道姑已在观前等候,白发苍苍,手中拄着一根刻满符文的桃木杖。
“你来了。”老道姑淡淡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告诉我,怎么走。”卫凌风双膝跪地,声音沙哑,“哪怕只能见她一面,说一句话,我也要去。”
清微叹息:“情劫桥不在天涯海角,而在人心最痛处。你要过桥,需以三样东西为引:一是你心头血,二是她遗留之物,三是你们共同经历过的‘最痛一瞬’。”
“我有。”他毫不犹豫撕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旧疤,“那一夜她在祭坛上消散,是我此生最痛之时。”
“那你准备好承受反噬了吗?”清微凝视着他,“每踏一步,便要重温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稍有动摇,神魂俱碎。”
“我愿意。”他说得平静,“若活着却忘了她,才是真正的死。”
当夜子时,栖云观后山设下法阵。七盏魂灯围成圆环,中央摆放着玉青练留下的那缕青丝、一枚残破银铃,以及卫凌风亲手写下的一纸婚书??上面赫然按着他与她并列的血指印。
他盘坐阵心,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染红婚书,口中低诵合欢宗秘传的“唤魂引”:
> “一念牵,二念回,三念渡我入轮回。
> 不求重生,不求归来,只求再见你一面,再听你说一句‘我在’。”
天地骤然寂静。
忽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月,一道幽蓝色的虹桥自虚空垂落,横跨深渊,通向一片灰蒙蒙的彼岸。
**情劫桥现!**
卫凌风起身,一步步踏上虹桥。脚下并非实体,而是无数破碎画面流动而成:有他们初遇时他在酒楼调戏她被一脚踹进池塘;有她在葬月谷为他挡下魔爪鲜血淋漓;有她在栖云观低声说“我是你的妻”时脸颊泛红;更有她在祭坛上化作星尘飘散的最后一笑……
每看一眼,心就裂开一分。
他走得极慢,身体不断颤抖,嘴角溢出血丝,双眼几乎失明,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终于,在桥的尽头,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一片虚无之中,穿着那日赴死时的素白衣裙,面容宁静,眼神温柔。
“你来了。”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来了。”他哽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承担一切……”
她轻轻摇头,抬手虚扶,一道柔力将他托起:“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选择。若重来一次,我仍会这么做。”
“可我想你……每一天都想。”他伸手想去触碰她,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脸,“你知道吗?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叫念安,她说的第一个词就是‘娘’……虽然她不知道你在哪……但我告诉她,外婆在天上看着她吃红豆糕。”
玉青练笑了,眼角微湿:“她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