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欣喜的是,文化交融日益深入。某日,朱桢巡视街头,见一茶馆内竟有汉人说书人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语讲述《三国演义》,台下坐满各族听众,听到精彩处齐声喝彩。不远处,一座新建戏台正在排演新剧《驼铃长歌》,讲述汉商与回鹘女子相恋、共护商队的故事,音乐融合琵琶、筚篥与波斯鼓,婉转动人。
他站在人群中静静听完,眼眶微湿。他知道,这才是最坚固的长城??不是砖石垒砌,而是人心交织。
五年过去,伊吾共治厅成为典范,十余个边远部落主动请求参照设立“共治署”。四夷书院毕业生遍布西域各级官府,甚至有三人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职,开创异族入阁先河。
而朱桢,依旧住在那座简朴的都护府内。每日黎明即起,批阅文书,接见使节,巡视工地。他的鬓发已全白,背脊略显佝偻,但眼神依旧清明如初。
某日黄昏,他独自登上钟楼,点燃那盏熟悉的蜡烛。马寻拄杖而来,手中仍提着那壶老酒。
“你知道吗?”老人坐下,轻声道,“你母后临终前,曾对我说:‘我儿若能在西北建成一座桥,连接千万人心,那我就算死了,也能安心闭眼。’”
朱桢望着远方,轻声问:“她闭眼了吗?”
“闭了。”马寻点头,“嘴角带着笑。”
两人沉默饮酒,听铜铃随风轻响。
良久,朱桢忽然说:“我想退休了。”
马寻一怔:“你说什么?”
“不是现在。”他笑了笑,“是五年后。那时,新甘泉堡该完全建成了,四夷书院也将迎来第一届完整三十年学程的学者。我想把王府交给下一代??不是我的儿子,而是那些在这里长大、懂得什么是‘中国人’的孩子们。”
“你不怕他们走偏?”马寻问。
“怕。”朱桢坦然,“但我更怕自己赖着不走,挡了他们的路。就像当年你牵我进宫,总有一天,我也得松手。”
马寻久久注视着他,终于点头:“你真的长大了。”
又过了三个月,朝廷传来噩耗:老皇帝驾崩。
举国服丧之际,新君登基,年号“永熙”。首道诏书便是加封朱桢为“太傅、监国使”,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礼,并命其继续镇守西域,统摄西陲军政,直至新君亲政。
百官震惊,以为此举将酿成藩镇割据之势。然朱桢接旨当日,却当众焚去“剑履上殿”特权文书,仅保留“监国”虚衔,其余权力悉数交还中枢。
他对使者言:“我非为权而来,亦不因权而留。我所守者,非一人之位,乃一国之信。”
此言传开,天下称颂。连江南清流亦不得不承认:“镇西亲王,虽处万里之外,心系社稷如近在宫阙。”
三年后,新甘泉堡竣工。城池不大,却规划精巧:有学堂、医馆、市集、水渠、钟楼,甚至建有一座小型“记忆碑林”,镌刻历代屯边将士、归化先民、殉职官吏之名。朱桢亲题碑额:“不忘来处,方知去向。”
同年秋,他主持最后一次“西巡”,行程万里,遍访旧地。所到之处,百姓夹道相迎,孩童高唱《镇西谣》,老人跪献乳酪清酒。他在碎叶河边停下,见当年调解的两个部族如今共建一座磨坊,轮流使用,和睦如亲。
他站在河畔,喃喃道:“原来和平,真的可以生长。”
返程途中,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将他击倒。昏迷七日,梦中尽是少年时光:金陵雨夜,舅父牵他入宫;太原雪原,他背着冻僵的孩童奔向火堆;初建镇西城时,万人挥锄破土的呐喊……
醒来时,窗外晨光熹微,床前跪着阿勒坦、赵小勇、向滢、汤和父子等数十旧部,人人眼中含泪。
他虚弱一笑:“我还不能走。新书院大楼还没剪彩呢。”
众人哽咽点头。
两个月后,朱桢在众人的搀扶下,出席四夷书院新院落成典礼。两千学子列队迎候,手持各国旗帜与汉式灯笼,齐声高呼:“亲王千岁!”
他走上高台,没有讲政令,没有谈功绩,只轻轻说道:
“你们知道吗?十年前,有人问我:‘你到底想建成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当时回答:‘一个孩子可以在任何一片土地上安心写字的世界。’”
他指向广场上一名正在习字的粟特少年,那孩子一笔一画写着“天地一家”。
“看,”朱桢微笑,“我们做到了。”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当晚,他又登上了钟楼,点燃那盏蜡烛。马寻没有来,但他知道,那一缕光,总会被看见。
风吹过,铜铃轻响,仿佛回应着这片土地上永不熄灭的信念。
多年以后,当史官撰写《永熙实录》,如此记载:
“镇西亲王朱桢,晚年退居新甘泉堡,仍每日讲学、接见百姓、修订律令。八十岁寿辰当日,西域十八国遣使贺寿,献万民伞一把,上绣十万签名。亲王笑纳,转赠四夷书院,曰:‘此伞庇我一人,不如庇万千学子。’”
“九十二岁那年冬夜,亲王于睡梦中安然辞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孩子们……路,还没走完。’”
“翌日清晨,镇西城钟楼无风自鸣,连响九响。百姓相传,那是天地在为一位真正的王者送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