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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你走吧,圆满了

洪武十三年年末,一些久违的身影出现在了应天府的街头。

独臂的护卫、标志性的驴,那个消失了大半年的徐国公再次出现在京城了。

只不过这一次有点特殊,他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径直去广德侯府。

...

夜阑人静,朱桢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报与图册。窗外风声轻响,似有低语穿墙而入,又仿佛是十年来那些未曾安眠的灵魂在诉说。他缓缓合上《西巡实录》最后一卷,指尖抚过封皮上自己亲笔题写的“民瘼所系,不敢懈怠”八字,心头涌起一阵久违的疲惫,却又被一股更深的执念压了下去。

忽然,门扉轻启,赵小勇缓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密函,面色凝重:“殿下,敦煌急报:新甘泉堡以北三十里发现异动,一支不明骑兵悄然集结,打着‘复元正统’旗号,已劫掠三处屯田点,杀守卒七人,焚粮草千石。据逃回百姓描述,为首者自称‘元室遗胄’,名唤阿鲁台帖木儿,年约四十,通汉文,善骑射,曾为我军俘虏,后赦归放还。”

朱桢眉头微蹙,未语先思。良久,才低声问:“此人底细可查清?”

“查到了。”赵小勇展开一纸密档,“原是故元太傅也先帖木儿之孙,幼时随父流亡漠北,后投靠瓦剌,因不满猛可帖木儿降顺大明,愤而率部出走。三年前被我边军擒获,本应斩首,然殿下亲批‘教化胜于诛戮’,遂囚于镇西学坊劳役营中,授以农耕、识字、律法课程。半年前考核合格,准其返乡谋生??正是您签发的‘归化令’第七十三条第三款。”

烛光下,朱桢闭目片刻,脸上并无惊怒,反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是我放走了他,也是我教他学会了如何用我们的规则反噬我们自己。”

“要不要立刻出兵围剿?”赵小勇紧问。

“不。”朱桢睁眼,目光如刀,“此人既打出‘复元’旗号,必欲激起旧部共鸣;若我大军压境,反而成全其‘抗暴’之名。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曾是我学生。我不能让天下人说,镇西书院只容顺民,不容异见。”

次日清晨,朱桢未召将领,反命人备马,亲赴四夷书院。此时正值课间,学子们或诵书、或对弈、或操练语言,庭院中回荡着十九种不同的乡音。他在讲堂前驻足,见一群波斯少年正围着一幅西域地图争论商路走向,一名吐蕃女子则用藏文记录先生口述的《孟子》章句。这幅景象让他心中稍安。

步入礼堂,三百师生肃立行礼。朱桢抬手示意免礼,径直登上讲台,取出一卷黄绢公告,当众宣读:

“今有前归化民阿鲁台帖木儿,背弃誓约,举兵作乱,残害百姓,焚我仓廪。然念其曾入学坊,受教于朝廷,尚未彻底沦丧天良。本王特颁谕令:凡能劝其悔过自首者,不论身份,赏银五百两;若其本人于七日内亲至都护府投案,过往罪行一概赦免,并允其重返书院深造,研习政道,以观后效。此令张贴边境各寨,昼夜不撤。”

满堂哗然。有学生窃窃私语,更有畏兀儿老儒起身质疑:“殿下宽仁固善,然此等人反复无常,若不应诏,岂非贻误战机?”

朱桢平静答道:“你们可知,为何我要设‘悔过科’?因为人心不是铁石,而是泥土??可以塑造成刀剑,也可以培育出稻穗。我宁可用一年时间等一个人回头,也不愿用一日屠戮换一时安宁。若连我自己都不信教化之力,又怎能指望万邦归心?”

话音落,台下渐归寂静。一名蒙古青年默默上前,取笔在榜文旁写下自己的名字??那是阿鲁台帖木儿同族远亲,愿冒死前往劝降。

七日之后,风雪再起。那名青年浑身染血,徒步归来,手中紧握一封血书。朱桢亲自接见,展信阅毕,久久无言。

信中写道:“吾非不知殿下仁德,然草原男儿,宁为自由狼,不做温驯羊。我之所求,不在金银官爵,而在一族之自主。若殿下许我部居伊吾川,自治其政,岁贡马匹而不纳赋税,尊大明为宗主而不改习俗,则愿罢兵请罪;否则,纵战至最后一人,亦不低头。”

殿内群臣震怒,纷纷请旨讨伐。汤鼎甚至当场拔剑劈案:“此獠竟敢要挟天朝!当遣铁骑踏平其巢!”

唯有向滢沉默良久,终开口道:“此人所求,实为‘羁縻之制’翻版。唐时设羁縻州,许夷族自治,不失为权宜之策。然今日不同往昔??我们建的是融合之世,而非分治之局。若开此先例,日后诸部皆效仿,何以维系统一?”

朱桢踱步沙盘之间,目光停在伊吾川的位置上。那里水草丰美,地处要冲,既是丝路北线咽喉,又是通往漠北门户。若允其自治,确有隐患;但若强压,则恐激成全面叛乱,十年心血或将毁于一旦。

他忽然问道:“阿勒坦,你在想什么?”

众人侧目,只见那位昔日雪夜孤儿、如今已是都护府首席通译的青年站了出来,声音沉稳:“我在想,当年我母亲也曾对我说:‘宁死不做顺民,宁走不跪仇人。’可后来我进了学堂,读了《礼运》,明白了‘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道理。不是谁征服谁,而是彼此成为一家人。所以……我认为,真正的解决之道,不在‘允’与‘拒’之间,而在‘创’之中。”

“创?”朱桢眼中微光闪动。

“是。”阿勒坦上前一步,“不如设立‘伊吾共治厅’:由朝廷派监察使一人,会同部落推选长老三人,共议民政;土地归民所有,赋税依律缴纳,但保留祭祀、婚丧、语言等传统;军务归都护府统辖,但本地可设五百人巡防队,由本族子弟组成,军官须经四夷书院培训。如此,既不失主权,又存其尊严。”

满堂寂然。片刻后,朱桢朗声大笑:“好一个‘共治厅’!不割裂,不分家,也不强吞。这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政!”

当即下令拟诏,宣布成立“伊吾共治厅”,并特派阿勒坦为初任副使,持节北上招抚。同时传令各关:“凡归附者,皆赐《归化证》一本,注明权利义务,加盖双印??一为大明玺,一为本族图腾。从此以后,你们的身份,不再是‘胡’或‘汉’,而是‘大明子民’。”

消息传出,西域震动。阿鲁台帖木儿闻讯,沉默三日,终率百骑南下,在新甘泉堡外解甲弃兵,跪地献刃。朱桢亲迎十里,扶其起身,不称俘虏,而呼“共治之友”。

数月后,伊吾共治厅正式成立。首任大会上,阿鲁台帖木儿当众焚毁“复元旗”,换上绣有汉蒙双纹的新袍,宣誓效忠大明律法。更令人动容的是,他主动提议将祖传牧场划出三分之一,兴建“跨族义塾”,专收汉蒙混血儿童入学。

此事传至金陵,皇帝览奏良久,提笔朱批:“化干戈为玉帛,变仇雠为手足,此非霸术,乃王道也。朕子桢,真社稷之器。”

然而,真正的考验,往往来自内部。

冬去春来,朝廷忽颁新规:为加强中央集权,拟收回各地藩王部分财权,尤其限制西域诸城自行铸币、征税之权。诏书明言:“虽边功卓著,然权柄过重,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此令一出,镇西城内外哗然。互市总局官员联名上书,称若废私铸银票,丝路贸易将陷瘫痪;四夷书院教授集体请愿,忧虑经费断绝,异族学子被迫辍学;就连归化民也聚集广场,高呼“不愿回归旧日压迫”。

朱桢未怒未辩,仅回奏一道折子,附图一幅。

图中绘有整个西域二十七城的经济脉络:从丝绸、瓷器出口,到香料、骏马进口;从农田水利投入,到书院医馆开支;从军饷发放,到灾荒赈济。每一条线都标注清晰,每一笔账都详尽无比。末尾写道:

“臣所掌非一家之私财,乃万民共生之血络。今日丝路繁荣,非因兵威,而在信用。若骤然收权,商旅疑惧,百业凋敝,非但损及边疆,更伤国本。恳请陛下容臣试行‘财政联席制’:每年六月、十二月两次呈报总账,由户部派员稽核;重大支出须经三司会审;盈余三成上缴国库,七成留用于民生建设。如此,既保朝廷监督之权,又存地方活络之机。”

半月后,圣旨再至:准试行三年,成效显著则推广全国。

朱桢长舒一口气,却知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外敌环伺,而是如何在皇权猜忌与百姓福祉之间走出一条窄路。

翌年春,他启动“丝路百工计划”:招募汉、蒙、回、吐蕃工匠五千人,在镇西城东设立“匠作坊”,专研改良农具、织机、车轮、桥梁技术。每一项发明,皆刻铭文记其创造者姓名族属,并送长安展览。其中最著名者,乃是一架“双辕高轮马车”,由汉人工师与畏兀儿匠人合作设计,可在沙地雪原畅行无阻,极大提升了商旅安全与效率。

与此同时,医工院取得突破:波斯医师伊本?阿里结合大明《本草纲目》与阿拉伯医典,研制出“清瘴散”,可有效防治西域常见的热毒疫病。朱桢下令免费施药,并派遣医队深入偏远村落,挨家挨户诊治。百姓感念,称之为“秦王神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