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向下延伸，仿佛通向世界尽头。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传来低沉的震颤，如同踩在巨兽搏动的心脏上。空气越来越冷，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灼烧感，像是呼吸间吸入的是融化的金属。七人列队而行，唯有苏羽走在最前，灰袍无风自动，银火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护膜。

其余人皆靠彼此魔力连接才能勉强前行。蔡昂以剑拄地，额角青筋暴起；王君瑗紧握法杖，掌心伤口再度裂开，鲜血滴落石阶，竟被瞬间蒸发成淡红色雾气；宋疏影咳嗽不止，每一次吐息都带出细碎冰晶??那是灵魂正在被深渊寒意侵蚀的征兆。

“再坚持一下。”苏羽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我们正穿过‘记忆回廊’，这里是地脉与意识交汇之处。你们看到的一切，并非幻象，而是八十年来所有‘归者’留下的残响。”

话音刚落，四周景象骤变。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一个少年跪在燃烧的庄园前，手中抱着一具焦黑尸体，嘶吼着无人能懂的名字；一名女子披着黑袍跃入祭坛，临终前将一枚铜戒塞进泥土；一位老者独自坐在海边，望着远方喃喃：“这次……还会有人回来吗？”……

每一幕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宋琼瑶忽然踉跄一步，扶住岩壁，眼中映出一段从未见过的记忆??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塔之上，身穿守夜人长袍，手中握着一支断裂的法杖。天空血红，大地龟裂，整座麦伦岛漂浮于沸腾的海面。而在她对面，站着另一个“苏羽”，面容模糊，双眼却是纯粹的银光。

“你输了。”那个苏羽说，“你选择了守护，却忘了毁灭才是净化。”

“我没有输。”她的幻影回答，声音平静，“因为我还相信他。”

随即，她纵身跳下高塔，化作一道白光射入地底。

画面戛然而止。

“那是……未来的我？”宋琼瑶颤抖着问。

“是可能的分支之一。”苏羽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每一个选择都会分裂出新的时间线。有些人成了守护者，有些人堕为祭品，还有些人……变成了敌人。但只要有一条线上的人还在呼唤‘归来’，我就一定能找到回来的路。”

他抬手，银火轻拂过她脸颊，抹去一道不知何时浮现的伤痕。

“所以别怕未来。真正可怕的，是从不敢面对过去。”

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洞窟出现在众人眼前，穹顶高不可测，悬挂着无数发光晶体，宛如星河倒悬。洞中央是一片黑色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湖心矗立着一根石柱，其上插着半截断裂的法杖，正是当年封印暗渊之主时崩毁的“净世权杖”。

而在湖岸边缘，整齐排列着十二具石棺。

每一具棺盖上都刻有一个名字，从第一任到第十二任“归者”。有些名字已被风化磨平，有些则依旧清晰可辨。最末一具石棺尚空着，只余下未书写的铭文槽。

“这里就是轮回终点。”苏羽缓步走向湖边，“也是起点。”

“你要进去？”蔡昂沉声问。

“必须。”他说，“只有当我真正接触权杖残骸，完成最终誓约，才能切断契约之种与深渊的联系。否则，即便今日封印成功，百年后仍会有人重复今日之事。”

“可那湖……”王君瑗望着黑水，眉头紧锁，“它不是普通的水，是凝固的怨念，是三百年的死亡沉淀。传说中，连死神的影子落入其中也会腐烂。”

“所以我不能以‘人’的身份进去。”苏羽解下灰袍，露出身上密布的符文刺青??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用自身血液一笔笔画下的禁制，封锁着他体内不断躁动的异质能量。

“我要剥离情感、记忆、身份，只留下意志与誓约同行。这具身体或许会毁，但只要‘净世之誓’还在，我就不会真正消亡。”

“那你还是你吗？”宋琼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破寂静。

苏羽沉默片刻，回头望她。

“如果我不记得你的脸，不记得海鲜粥的味道，也不记得你说‘我在等你’的那个雪夜……我还是我吗？”

他缓缓点头：“只要我还愿为你而战，我就依然是我。”

说完，他迈步踏入黑湖。

水面没有涟漪，他的脚踩上去，如同踏进虚空。每前进一步，身上的符文便熄灭一道，取而代之的是幽绿色的裂痕自皮肤蔓延开来??那是深渊意识的反噬，试图吞噬他的存在本质。

当他走到石柱前，已几乎不成人形。双目失明，四肢干枯，唯有胸口一点银火仍在跳动，如同风中残烛。

他伸手握住权杖残柄。

刹那间，天地失声。

湖面炸裂，万千怨魂冲天而起，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些都是曾被献祭者的残灵，他们的面孔在空中交织变幻，组成一张覆盖整个洞窟的巨大人脸。

“你为何不肯顺从？”它咆哮，“轮回即是命运！牺牲即是荣耀！你一次次归来，不过是为了延续这场神圣仪式！加入我们！成为永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