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涩,吹拂过我脸上干涸的血痕,像一把钝刀在皮肤上缓缓刮过。我赤脚踩在细沙上,每一步都陷进温热的沙粒之中,仿佛大地正悄然吞噬我的重量。远处渔船渐近,帆布破旧却洁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如同一页写满未知的纸张正向我递来。
小女孩站在船头,约莫六七岁年纪,赤着脚丫,穿着一条褪色的蓝布裙,发丝被风吹得乱舞。她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我,眼眸深处那对金色漩涡缓缓旋转,如同命运之眼初开时的模样。她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平静??就像她早已认出我是谁,也早已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我停下脚步,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你……能看见什么?”我哑声问,声音像是从锈蚀的铁管中挤出。
她歪了歪头,终于开口,嗓音清脆如铃:“我看见你走过了九重门,敲响了九声钟,烧尽了自己的命格,换来了我们的开始。”
我怔住。
那是只有亲身经历者才可能知晓的秘密。不是传说,不是记载,而是藏在时间夹缝中的真实片段。可她只是一个孩子。
“你是谁?”我问。
“我没有名字。”她跳下船,赤足踏上海滩,一步步向我走来,“但我知道,你曾叫林恩?霍尔沃德,先天命运圣体,命轮残响的承载者。你也曾是哥哥,为一个叫艾琳的女孩流尽最后一滴血。”
提到艾琳的名字,胸口猛地一紧,仿佛有根无形的线被猛然扯动,牵连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断命杖留下的灼痕,如今已结成暗红的痂,像一枚封印。
“你为何而来?”我低声问。
“因为命轮虽毁,命运未亡。”她站定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它只是散了,化作星尘落进每个人的血脉里。从此再无人能垄断预知,再无组织可操控因果。但这也意味着??每个人都要直面自己的命运,无法逃避,也无法推诿。”
我沉默。
她说得没错。我所做的一切,并非赐予自由,而是强加选择。从前人们活在教会划定的轨道上,哪怕痛苦,至少安稳;可如今,他们必须自己决定方向,哪怕迷失、疯狂、自毁,也再无庇护所。
这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种残酷?
“你恨我吗?”我忽然问她。
她笑了,笑容纯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产物:“若我恨你,就不会在此等你醒来。你是第一个打破锁链的人,也是最后一个以肉身触碰命轮的存在。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圣体’,不会再有‘觉醒仪式’,不会再有为了重启命运而牺牲的孩童。”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粒微光,形如沙粒,却蕴含无穷信息流。
“这是‘余响’,”她说,“命轮崩解时逸散的最后一缕意志。它不属于任何人,却会主动寻找与你共鸣的灵魂。而我……是第一个接住它的人。”
我盯着那点微光,忽然感到一阵虚弱袭来,膝盖一软,几乎跪倒。连忙拄地支撑,才发现指尖触到的沙子竟在发光,一圈圈涟漪状的符文自接触点扩散开来,如同水面投入石子。
我的身体仍在排斥这个世界。
作为曾经连接新旧时代的桥梁,我本不该存在于这片已被重塑的土地上。命轮已碎,规则更迭,而我还残留着旧体系的核心印记??我的存在本身,已成为一种悖论。
“我撑不了多久了。”我喘息道,“最多三日,我的生命结构就会彻底崩溃,化作纯粹的信息流,回归虚无。”
小女孩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那你还有三天,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东区孤儿院窗边那个酷似艾琳的女孩、卡伦跪在废墟中的背影、玛莎消散前最后的微笑、还有那艘驶入浓雾的幽影舟……以及,艾琳临终前写给我的信,那封来自“未来”的信,字迹稚嫩却坚定:
> “哥哥,别为我哭。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让你走到终点。如果你停下了,那我才真的死了。”
泪水无声滑落。
如果还有三天,我能做什么?
不能复活死者,不能抹去伤痛,也不能让世界变得完美。但我可以留下一点火种??不是力量,不是知识,而是一种**可能性**的证明。
“我想建一所学校。”我说。
小女孩眨了眨眼。
“不在城市,也不在教会管辖之下。就在海边,在这片沙滩后方的山坡上。我要教那些能感知命运的孩子,如何面对它,而不是被它奴役。我不教他们使用能力,只教他们理解选择的重量。”
她静静听着,然后轻声问:“如果有人滥用这份天赋呢?如果又出现新的‘议会’,用孩子们的眼睛去窥探权势?”
“那就让他们再来推翻一次。”我笑了笑,“只要火种不灭,轮回就永远不会固化。”
她凝视我良久,终于点头:“我可以帮你。”
“你?”我有些惊讶。
“我不是普通孩子。”她抬起手,那粒“余响”缓缓飞起,融入她的眉心,“我是第一个在命轮破碎之后诞生的‘觉者’。我没有继承旧系统的枷锁,也不受任何组织控制。我的眼睛能看到命运的痕迹,但不会被其束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梦见了你。梦里你站在雪地中,身后是一排排小小的墓碑,每一块都刻着‘未能长大的孩子’。你说:‘这一代,我不想再埋下任何人。’”
我的心狠狠一揪。
那是我心底最深的痛。
历代圣体,无一善终。有的被教会囚禁至死,有的在觉醒瞬间爆体而亡,有的沦为工具,默默消失在历史尘埃中。他们甚至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失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