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维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他没有立刻翻开下一页，而是闭上眼，任阳光洒在脸上，像一场迟到多年的休憩。可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悲鸣协议虽被摧毁，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警告：这个世界并不允许真正的自由生长，它需要代价，需要平衡，哪怕是以痛苦为燃料。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却坚定。白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眉心微蹙：“又发呆？医生说你至少还得卧床两周。”

“我觉得我已经躺够了。”陆维睁开眼，声音沙哑，“再躺下去，我怕自己真变成故事里的‘伤愈归来英雄’，一出场就自带光环，谁都不信我说的话了。”

白娅哼了一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那你倒是想想，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走两步都得扶墙，还想拯救世界？”

“我不是想拯救世界。”他接过药碗，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替我们决定世界的模样。包括那些……还在梦里唱歌的人。”

他说的是孩子们最近反复提到的那个梦境??倒悬之城、灰白瞳孔、无意义的吟唱。自从悲鸣协议崩溃后，这些梦出现得更频繁了。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孩子，现在连镇东头的老猎户都说夜里听见风中有歌声，醒来时枕边落了一片不属于这片森林的黑色羽毛。

“织梦者”正在渗透。

白娅坐到床边，压低声音：“昨晚，塔莎家的小女儿又发病了。她指着月亮说‘龙醒了’，然后用古语念了一段祷文，没人听得懂，但艾莉安录了下来，拿去比对古籍残卷……发现那是失传已久的‘初语’，起点之树诞生前的语言。”

陆维眼神一凝。

“初语”不是工具，是意志的直接投射。传说中，只有创世之初的叙述者才能使用它，每一个音节都能扭曲现实结构。而现在，一个六岁的孩子，竟能无意识地吟诵？

“这不是附身。”他缓缓道，“是共鸣。起点之树的根脉从未真正沉睡，它们藏在每个人的潜意识深处，随着原初文本的复苏，开始回应外界的呼唤。而织梦者……正是靠这种共鸣传播混乱。”

“所以你是说，孩子们成了通道？”白娅声音发紧。

“不完全是。”陆维放下碗，艰难地坐起身，“他们是桥梁，不是容器。织梦者无法直接降临，它们只能借由未被叙事污染的纯净意识，一点点渗入现实。就像水滴穿石，梦越多，裂缝就越宽。”

白娅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我们要阻止他们做梦吗？给他们吃安神药，关掉所有与森林有关的记忆？就像芙蕾雅做的那样？”

陆维摇头：“不能。压制只会让反弹更剧烈。而且……我不想再用‘保护’的名义剥夺任何人的真实。哪怕是梦。”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望向窗外远处的林线，那里雾气缭绕，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将森林与小镇隔开。而在那片迷雾之后，他曾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脉动??不像机械的规律震动，也不像生命的呼吸，更像是一本书在自动翻页。

“我要进入梦境。”他说。

“你说什么！”白娅猛地站起，“你以为你是谁？叙事者？还是救世主？你连现实中的陷阱都差点没活着出来，现在要去闯别人的梦？”

“不是闯。”陆维看着她，目光平静，“是对话。既然织梦者想说话，那就让它说个够。我不一定认同它，但我得听懂它恨的是什么，为什么它认为‘完成的故事’就是罪恶。”

“可梦境不是你能控制的地方！一旦你被同化，醒来可能已经不是你自己了！”

“我知道风险。”他轻声说，“但如果连我都害怕听见不同的声音，那我和芙蕾雅又有什么区别？她说必须控制一切，因为失控会带来毁灭；现在轮到我来说‘我相信人性’，却连一个梦都不敢进？那我的‘新故事’，也不过是换了件外衣的旧剧本。”

白娅咬住嘴唇，眼中泛起水光。

她知道劝不动他。

就像当初他走进银月回廊时一样，那种近乎固执的清醒，让人愤怒，又让人敬佩。

“至少……让我陪你一起。”她终于开口，“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我可以作为锚点，用星砂绳连接我们的意识。你在里面遇到危险，我就把你拉回来。”

陆维犹豫了一下，点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开始说初语，或者瞳孔变色，立刻切断连接。不要等我求你。”

“我也要一个承诺。”她盯着他，“无论你在梦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它告诉你‘所有人都骗了你’‘这个世界本该毁灭’，你都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写的结局。你是无数人共同选择的结果。”

陆维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暖。

“好。我答应你。”

当晚，月圆。

他们在旅舍地下室布置了仪式空间：一圈用星砂粉画出的六芒阵，中央摆放着起点之树掉落的一小片银叶，周围缠绕着浸过魂露的麻绳。白娅将陆维平放在阵心，把自己的手腕与他的用红绳系在一起，另一端绑在房梁上的铜铃。

“铃响三次，代表安全返回。”她说，“如果不响……我就切断连接。”

陆维闭上眼，深呼吸三次，默念白娅教他的冥想词。

白娅点燃熏香，低声吟诵引导咒文。

烟雾升腾，空气中浮现出细碎的光点，如同夏夜萤火。六芒阵开始发光，银叶微微颤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遥远的呼唤。

陆维的意识逐渐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