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坠入一片无底的黑渊,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声音??哭泣、大笑、尖叫、低语,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全都混杂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然后,光来了。
他站在一座城市之中,却不是白苔镇,也不是任何他曾见过的地方。
街道悬于空中,房屋倒挂在天穹之下,行人头朝下行走,脚踩虚空,步伐稳健如履平地。天空是深紫色的,挂着两轮月亮,一大一小,彼此缠绕旋转。远处,一座巨大的图书馆漂浮在云层之间,外墙爬满藤蔓状的文字,每一根都在蠕动,像是活物。
“欢迎来到未完成之都。”一个声音响起。
陆维转身,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街角。
那人没有脸,只有一张空白的纸覆盖在头部,上面不断浮现又消失的句子:
> 【他曾是国王。】
> 【他死于背叛。】
> 【他是无人记得的勇者。】
> 【他是你下一个会忘记的角色。】
“你是织梦者?”陆维问。
“我是所有被删去的章节。”那身影回答,“我是那些没能说完的话,是读者合上书时残留的遗憾。我是断裂的桥,熄灭的灯,中断的歌。”
“你们为什么要入侵现实?”
“入侵?”纸面浮现冷笑,“我们只是回家。这个世界原本属于未完成的故事。是她??芙蕾雅,用‘完美结局’封锁了我们,把我们称为‘混乱’,把我们关进深渊。她写完每一个悲剧,只为安抚魔网;她杀死每一个异端,只为维持秩序。可她忘了,没有裂痕,光如何照进来?”
陆维沉默。
他想起自己写小说时的经历:编辑要求主角必须成长,反派必须败亡,感情线必须圆满。一切不符合“主流期待”的设定都被删除,哪怕它们更有力量,更真实。
原来不只是这个世界,他的世界也是如此。
“所以你们想要毁掉所有结局?”他问。
“不。”纸面浮现一行新字,“我们只想让故事继续。让角色有权拒绝终章,让世界有权保持开放。我们不是来毁灭的,是来解放的。”
陆维忽然明白了。
织梦者并非敌人,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抗者。它们不是混沌的化身,而是被压抑的多样性本身。它们的存在,证明这个世界曾经有过无数可能,却被单一叙事强行抹平。
“如果我答应你们……不再追求‘终结’,不再试图建立新的秩序,而是让一切保持流动,你们愿意停止侵蚀孩子的梦境吗?”
纸面停顿许久,终于浮现一句话:
> **“我们可以尝试共存。但你必须做一件事。”**
“你说。”
> “烧掉你的第一本小说。”
陆维怔住。
那是他穿越前写的第一部作品,也是唯一一部被出版的。讲的是一个少年成为英雄,斩杀邪神,拯救世界的传统冒险故事。他曾以此为荣,可如今看来,那不过又是另一个“注定胜利”的模板。
“为什么是它?”
> “因为它曾是你心中最坚信的叙事。是你潜意识里仍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赢’‘善必胜恶’的象征。只要你还留着它,你就永远无法真正接受不确定的未来。”
陆维低头,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烧。”
纸面缓缓浮现一个微笑的符号。
> “那么……欢迎加入未完成者。”
刹那间,整座倒悬城市开始崩解,砖石化作文字,街道化作句读,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熟悉的月光。
陆维感到一股力量将他推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