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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覆青铜鬼面,身形瘦削如竹,腰间悬着一只青皮葫芦。他默然解下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那不是酒,是墨。浓稠乌黑,泛着金属冷光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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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咽尽,喉结滚动,随即张口,吐出一道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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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线离口即燃,化作一缕幽蓝火苗,飘向半空。火苗悬停不动,却骤然膨胀、拉长、扭曲,最后凝成一只丈许大小的眼球虚影。眼球无瞳无白,唯有一圈圈旋转的墨色涟漪,仿佛深渊之井,正在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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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墙上,欢呼声尚未落尽,已有数十名金巡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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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睁目营!”高临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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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那墨眼虚影猛然一缩,随即爆开??无声无息,却似万针穿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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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城墙垛口最前方的三名金巡,几乎同时捂住双眼,惨叫未出口,便从眼眶中喷出两道赤红血箭。血箭射出三尺,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如两条赤蛇,疯狂扭动,继而倒卷而回,重新钻入他们自己口中!三人喉咙鼓胀如蛙,颈侧青筋爆裂,下一瞬,头颅“嘭”地炸开,脑浆混着碎骨溅了身后袍泽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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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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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方许,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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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按在新亭侯刀柄上,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圣辉红芒无声亮起,如一轮初升血月。他没回头,却对身后喊道:“高队!三息之内,让所有金巡闭目,用耳听,用心辨,别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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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临嘶吼:“闭目!闭耳塞棉!用灵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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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巡们疯了一样撕下衣襟塞耳,扯下腰带缠眼,有人甚至咬破舌尖,以痛感稳住心神。可仍有七八人动作稍慢,或心存侥幸,或灵识孱弱,甫一感应到那墨眼波动,便浑身剧颤,口鼻溢血,踉跄跪倒,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里,指节泛白,十指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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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许没再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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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踏上女墙,金甲铿锵,长刀斜指北方。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左眼漆黑如渊,右眼却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光。那是圣辉反照,是他强行以自身灵识为镜,逆向捕捉墨眼波动轨迹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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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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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墨眼并非真实之眼,而是三百六十名睁目营士卒的怨念共构之相。他们此刻正列阵于屠重鼓身后三百步外,人人闭目,额心封印泛着暗红微光,三百六十颗心跳,在方许耳中汇成同一道鼓点:咚、咚、咚……缓慢,沉重,带着腐肉沉入泥沼的滞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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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操控这墨眼的,是那鬼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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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许右眼银光一闪,已锁死鬼面人咽喉??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金线,自他颈后脊椎凸起处延伸而出,没入地下,直通三十里外一座废弃佛塔地宫。金线极细,却坚韧如龙筋,线上密布符文,正源源不断地抽取地宫中封印的三百六十一具“睁目尸傀”精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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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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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目营不是靠人眼杀人,是借尸傀之眼为引,以活人之血为媒,以鬼面人之修为为枢,将三百六十双“死眼”炼成一具“活魇”。所谓启眼,实为魇瞳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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