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抬眼朝书桌那边瞅过去,
正对上那双闻声抬起来的眸子。
他不知啥时候已经停了笔,正望着她这边呢。
爱莉脸蛋子“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火辣辣的。
想也没想,腰就下意识地弯了下去,带着日本女子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柔顺: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吵着您了?”声儿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张东健这才算从稿纸堆里,彻底被那点儿动静给拽了出来。
看清是她,脸上也没什么大动静,只随意地扬了扬攥着笔的那只手。
幅度不大,跟赶苍蝇似的那么一挥,意思是“您随意,没事儿”,
紧接着就又埋下头,笔尖重新戳向纸面。
这做派,搁日本那套规矩里,实在算不上周全,甚至有点儿怠慢人的意思。
可落在眼下爱莉的眼里,却偏偏成了“大作家”独一份儿的随性跟不拘小节。
她心口那儿绷着的一小根弦,反倒因为这“怠慢”,悄悄松快了些许。
自打在张东健随手送她的《当代》样刊上,瞅见《妈妈再爱我一次》。
她这心呐,就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可又牢牢地攥住了似的。
爱莉悄悄吐了吐舌尖,像做错事又侥幸没挨呲儿的孩子。
重新拿起水杯,这回格外小心。
然后,再次踮起脚尖儿,把那只冒着热气儿的杯子。
轻轻搁在那个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
忙活完,她几乎是屏着气儿,抬起眼,偷偷望过去。
恰好,张东健也正从稿纸上抬起目光,扫向她这边。
四目一对,他冲她,很浅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偏偏就像开春头一遭化开冰碴子的那股暖风。
悄没声儿地,就把一股甜丝丝的熨帖劲儿,吹进了爱莉的心窝子最里头。
屋里头重新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爱莉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坐下,拿起那本《当代》样刊,小心翼翼地翻开,找到折角的那一页。
她想再读一遍,仔仔细细地,读那篇让她心里头牵肠挂肚的字儿。
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后来野间省一再娶,继母待她客气周到,面儿上挑不出错,
可那终究不是血脉里头带着的热乎气儿。
母亲的模样,在记忆里早褪色成个模糊的影子了,
可那份儿说不出口的念想跟渴盼,却从来没谈过一分一毫。
是《妈妈再爱我一次》,像一把对准了锁眼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她心底那个落了灰的盒子。
把那些沉在时光底下的想念,全给勾了出来,晾在了日头底下。
她想,自己大概就是在翻开这本小说时,
读到第一个字的那个瞬间,就一头栽了进去。
再也......不想拔出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