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光亮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怯生生。
孩子的小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泥垢,正攥着母亲的衣角,把脸埋在她单薄的胸口。
母亲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干硬的饭团。
她掰下一小块,凑到嘴边哈了哈气,才递到孩子嘴边。
孩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噎得直伸脖子。
母亲赶紧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含混地哄着什么,大概是怕他呛着。
忽然起了一阵风,卷着沙砾打在孩子脸上,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母亲慌了神,连忙把饭团揣回怀里,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
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孩子的脸,嘴里念叨着不成句的日语,又夹着几句破碎的中文方言。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可那语调里的疼惜和无助,却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张东健的心里。
张东健看见,母亲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蜿蜒着爬过手腕。
而孩子的脚上,穿着一双明显不合脚的胶鞋,
鞋面裂开了口子,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体面的岛国人路过,
瞥了这对母子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
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脚步加快,像是在躲避什么秽物。
母亲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得更紧,头也埋得更低。
车窗外的风还在刮,那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张东健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原本觉得,这些人的苦难,是历史碾过的尘埃,是旁人的因果,与自己无关。
可此刻,那对母子的模样,像一帧帧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车辆缓缓停下,木村明宏提议下车走走。
刚打开车门,一股混杂着煤烟、霉味和劣质酱油的气味就涌了进来。
沿着坑洼的土路往里走,眼前的景象比车窗外所见更显破败。
好几间平房的屋顶铺着破旧的油毡,下雨冲刷出的水痕在墙上蜿蜒成黑色的纹路;
公用的水龙头下结着一层薄冰,几个女人正围着水龙头,用
冻得红肿的手搓洗着褪色的衣物,水流细小,
她们却舍不得浪费,接在缺了口的塑料盆里,反复揉搓。
张东健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间平房的门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
老人的脊背得厉害,像是被岁月和苦难压弯了腰,
身上穿着一件战后救济的衣物,宽大得不合身,套在他瘦削的身上,空荡荡的。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带着一道道裂口,却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照片上的人脸,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