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大年初六,年味儿还没散尽,天刚蒙蒙亮。
飞机呼啸着挣脱地心引力,冲进灰蓝色的天空。
等飞行平稳下来,张东健侧着头,默默望着舷窗外。
窗外是无边无际如棉絮的云海。
再往下,那片熟悉的土地已经缩成模糊不清的色块,渐渐隐没在云层之下。
他看得有些出神,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旁的厉先生放下手里的书,瞥见他这模样,以为年轻人初次离家远行,难免心绪浮动,
便伸出手,拍了拍张东健搁在扶手上的手背,声音放得缓和:
“东健,你跟他们不一样,就是去交流学习,顶多一年的光景,眨眨眼就回来了。”
厉先生说的“他们”,是飞机上其余几十名留学生。
八二年,正是中日蜜月时期,只今年留学小日子的公派留学生就有一百五十名。
张东健闻言,从窗外收回视线。
转过头,脸上那点恍惚瞬间消散,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老师,您想哪儿去了。我没伤感,就是觉着,
大过年的,还劳烦您这尊大佛陪我跑这一趟,心里过意不去。师母没念叨您吧?”
厉先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往后靠了靠:
“你个小猴崽子,到是会忘自己脸上贴金。我过去,是有正事要办。”
正好这时,空姐推着车经过,厉先生抬手示意,熟门熟路地要了一支特供的熊猫香烟。
空姐微笑着递上火柴,厉先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张东健瞧得仔细,主要是好奇,哪怕加上上辈子,也没有体验过在飞机里抽烟的感觉。
不过,这机舱里抽烟的待遇,也算是赶了个尾巴。
等到了83年,因为一场事故,飞机没了之后,可就再也没有了。
不抽烟,酒到可以喝一点,反正不喝白不喝。
顺手要了两个小巧的茅台杯,从空姐那儿接过一小瓶茅台,
给厉先生和自己各斟了浅浅一个杯底。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映着机窗透进来的光。
“老师,您刚才说的正事......是跟荣老那边有关?"
厉先生夹着烟,点了点头,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
“嗯。荣老去年就在东京开始动作了,尝试私募资金,规模不小,听说接近....……一百亿日元。”
“一百亿………………日元?”
张东健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心里飞快地换算。
按照此时的汇率.......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抬眼看向厉先生,“折合人民币,得七千七百多万?”
厉先生缓缓颔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师徒俩一时都没说话,机舱里嗡嗡的引擎声显得格外清晰。
杯中的酒似乎也沉重起来。
国家财政艰难,根子上的原因,之前阐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