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声一出,离得他们近的人群立即一片哗然,这样的言辞更加证实了之前围绕着夏忧和林静的绯闻还有关于她私生活混乱的传闻。</p>
这样的声音虽然不算大,却还是落入了插兜倚靠在一段距离外立柱边的林静的耳,他只是静静的听着,既不矢口否认什么,也不应承下来什么。</p>
凌雪彻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死死掐住楚怜心的脖颈,眸光中射出的是噬人的烈火:“我再说一遍,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p>
她几乎无法呼吸,难过的蹙眉挣扎着:“可是,你明明亲眼所见——”</p>
“不,这个孩子就是我的!”他狂暴的斥吼,在工作人员惊恐的想要走上来拉开他时,他却突然松了抓住楚怜心的手,转过身去,望着夏忧静静趴卧的身影眼神突然变得极度温柔,“因为是她的孩子,所以是我的——”他就那样沉郁的启口,声音极轻、极静,像是怕吵醒她似的。</p>
楚怜心被震慑住了,她只能绝望的、无力的消沉下去,连妒忌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知道,自己是彻彻底底的输了,输的血本无归,毫无翻盘的可能——</p>
凌雪彻颤颤巍巍的朝夏忧的方向走去,弯下腰哆嗦着手指抱起她的身体,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女人带出另一个男人的怀抱。</p>
然后,他一语不发的转身,向着宴会厅的大门方向迈开脚步。</p>
人们被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沉彻疼痛所震彻,竟情不自禁的给他让出一条路来,那红灿灿的本应是通向见证人的道路,此刻被他一步步的逆着走回去,手中拥抱着的也变成了另一个女人,令旁人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心酸难过。他目不斜视的走向宴会厅的雕花正门,他只是走着,一步都不停,就好像只要这样走下去就可以走回刚刚来时的路,让时光也随之倒转一样。</p>
她就在他怀中那样安静的躺着,长长的眼睫毛下干干净净的,竟连泪滴也没有,她竟连为他哭泣也不屑,这就是他要的结果吗?让她恨他恨了个彻彻底底。</p>
这时,救护人员推开门抬了担架进来,他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松开了她的手,看着救护人员将她和秦韬依次抬上担架又马不停蹄的离去。</p>
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都不敢去想她是不是还活着……</p>
凌知川见他此刻根本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样,连忙暗示负责团队立即遣散在场宾客和媒体。相关人员接到指令,马上利用广播称:“因发生不幸意外,凌雪彻先生和楚怜心小姐原定于此举行的订婚仪式被迫取消,凌先生因刚刚的突发事件精神上受到刺激,请各位来宾暂且撤离现场,方便医师能够尽快对凌先生进行心理疏导。”</p>
此话一出,在场宾客也不便久留,纷纷摇头叹气、无限惋惜的离开。</p>
凌雪彻却对耳边的喧哗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突然缩进了自己的世界里,甚至连宾客散尽,大门关闭都不知道。他脑中浮现的只是她惨白凄凉的脸,还有那最终唇边的单薄讽笑。他的心脏剧烈的收缩着,胸膛都跟着起伏不定,他不知道如果她消失了他会怎样——</p>
他突然转身,就那样突兀的攫住楚怜心的肩,眼睛看着她,焦距却好像落在自己的心:“对不起,我以为自己可以心甘情愿的偿还自己的罪孽,对你负责任,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我根本敌不过自己心中的卑劣,现在,我情愿拿命赔给你也不愿再看到她痛苦,我情愿下到地狱也不想再松开她的手了,对不起,对不起——”他沉痛的反复说着抱歉,然后就那样义无反顾的转了身,很快的就奔离了众人的视线,他的脚步因为焚心的痛楚而显得艰辛,却是那样的目标坚定,笔直的向前。所有人都明白,从他自这里跨出的第一步开始,就不会再回来了,他终是抛却一切去寻找那个他可以用整个生命去爱的女人了。</p>
只是,为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总是发生在后知后觉,如果上天吝于赐予挽回的机会,那么会不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比较好?至少,不会让世间又多了首令人叹惋的惆怅悲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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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赢了,达到想要的目的,我看她这次是凶多吉少,就是醒了估计也要丢掉半条命,你不是就想看到她这样悲惨的结局么?怎么看你一点都不高兴?难道是怕在人前露出马脚?”楚怜心趁着大家不注意的工夫,来到林静身边。</p>
林静却只是淡淡的开口,连看她也没看,倒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确实没想到她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终结一切,她不过是想报复他的负心薄幸,可是她太天真了,以为自己能报复他,却不知道,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她根本没搞清楚,星娱是谁在当家,凌雪彻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惹上麻烦,他是个被星娱无条件保护的人。”</p>
“你这个人到底哪句是真话?你那个时候不是说你不打算再活在仇恨里了吗?”</p>
“我没有凌雪彻那么容易释怀,毕竟我没有和她在生命的另一个时间段相遇,留下些什么特别的回忆。她是毁灭我母亲的人的女儿,我怎么也要做些什么来补偿我母亲,这是那一天我在她墓前亲口向她保证的。所以,我一寸寸、小心翼翼的将她推向凌雪彻,让她再一次重拾想要爱情的欲望和信心满满的期待,之后再亲手毁掉这样的信念。”</p>
“可是,你真的一点都不会不忍?我看你那次演戏的时候说的那番话不像是在作秀。”</p>
“我告诉她的话,都是真心的,我不会像凌雪彻一样逃避,我会面对,可是这样的喜欢还是比不上我心中的仇恨。”</p>
她不打算再和他兜圈子,打算彻底问个明白:“你可以告诉我一切了吧?就算要死,也要让我清楚自己是被什么置于死地的。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一定要我去夏忧家拿那件制服?”</p>
“所有让你做的事,原因说起来太复杂,反正都是凌雪彻的母亲曾婉告诉我,然后我设计出的一切。我恨着夏芝芯,而她恨着端木云,自然不会让自己儿子和端木云女儿在一起,所以夏忧就成了我们共同针对的目标,曾婉找上我,我没道理拒绝她的美意。”</p>
楚怜心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牵扯到凌雪彻的母亲,愈发疑惑的皱眉:“那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我也是端木云的女儿,而凌雪彻的母亲却不报复我呢?明明端木云在意的只有我一个,她却反而像是始终在帮助我,还寄了那些资料给我——”她仿佛意识到什么试探的望向林静侧脸,“难不成是你其实对我?——所以在她面前替我求情的么——”</p>
他‘扑哧’一声笑了,瞟了她一眼,直看得她心中发毛,身体都控制不住的轻颤起来,仿佛要接受最终审判的犯人:“因为,我告诉她,凌雪彻不爱你,所以让你呆在他的身边,就是对你最好的报复。”</p>
这样不留情面的说辞彻底激怒了楚怜心,她气急败坏的指着他:“林静,我看出来了,你根本是帮夏忧,你是帮她教训我,让我看到自己的悲哀处境吧?你也是个可怜虫,说什么仇恨,说什么母债女偿,全是狗屁,不过是用复仇当幌子,如果不是你,凌雪彻不会这么义无反顾的离开我,如果不是你,他还看不清楚夏忧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他还会一直自欺欺人下去!”</p>
他只是微挑眉梢淡然的回了句:“我哪是在帮她?我是在帮我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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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四处弥漫的黄沙,刺痛了她的眼。仿佛走到了一片孤寂凄凉的沙漠,放眼望去,身体两侧那触手可及的缭乱影像其实都只是海市蜃楼的幻象,像两幅直入苍穹的超大屏幕,不断变换着放映内容。最后,时光静止在15岁生日那个黑暗的夜晚。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连一丝搅扰人的风声也不存在,只是压抑的静、可怕的静,恁地,她被人捂住了嘴巴,之后是那个闭塞的电话亭,还有那蛮横的力道,衣服撕扯的声音。</p>
冷汗,咸咸的滑进嘴里的全是冷汗,她吓得连泪都流不出。</p>
她只想叫,只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p>
她胡乱的挣扎捶打想要摆脱曾经的命运,却徒劳无功,拼命想要睁开眼看清楚侵犯自己的人的模样,可是,她睁不开眼,她看不到,她连指证罪犯将他投到大狱的机会都没有——</p>
凌雪彻一直心痛的凝望着她,看着她那紧蹙眉峰、冷汗直冒、胡乱说着含混不清梦话的模样,他恨不得杀掉自己从痛苦的梦魇中将她带出来。他没想到她会突然的挣扎起来,甚至于将安放点滴瓶的架子扯得摇摇晃晃,他连忙起身,焦急的想要将她从梦魇中唤醒。她突然死命的揪扯住他的手臂,泪水仓皇的淋湿了脸颊,颤颤巍巍的哀求:“不要,求你不要,我答应你,我再也不走这条小路,再也不会放了晚自习一个人回家,制服扣子你拿去,我不会管你讨要,只求你放过我,我还是处女,我还想要幸福,你身上的香草气息闻起来很干净不像是坏人,只要你放过我,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原以为早已记不清当时的种种,却其实只是刻意选择遗忘罢了。那一刻的每一幕、每一句话、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气息,都始终深深刺在她内心的禁区里,从来也不曾遗弃。</p>
最终,她还是认命的安静下去,一如曾经的她一样。她紧闭双眼,什么也看不到,当然也看不到凌雪彻此刻脸上的震惊和死寂。</p>
他就那样松掉她的手,颓然的跌坐在椅子里,看着自己不断抖动的掌心,想要握紧拳,却徒劳的握不紧,冷汗一滴滴从额角狼狈落下,突然尝到一股血腥,竟是不知不觉间咬破了唇。</p>
原来是她,原来那时被伤害的少女是她,她刚刚在梦魇中呐喊的语句皆是那么吻合,一一辍刺中他疼痛的记忆,尤其是那句‘香草气息’更是瞬间撕扯开他记忆的铁锁,是了,一定是她了,除了亲身经历过那样残破的情节,又有谁能知晓这么无关痛痒的细节?那天的他,下午时刚拍摄了一辑香草味道的空气清新剂广告,因为整个下午呆在摄影棚里反复摆弄瓶子喷嘴,身上当然不可避免的沾染上浓重的香草气息。猛然间想到那时的种种,他最开始的每一次触碰都被她明显避开,在接下来接受他之后又一反常态的主动,即使再快乐,也噙着难以言喻的忧伤。原来,她只是在怕啊,怕他的嫌弃、怕他的拒绝、怕他的离开。他始终记得电话亭中那个瘦瘦弱弱的身体在他身下的挣扎、啜泣,也始终记得那些沾染在裤子和身体上的血渍,他知道,他摧毁了一个少女纯洁的人生。老天是要让他赎罪,是想要救赎他么?才在他最痛苦绝望之际将她带到那样闭塞的他身边,就那样意料之外的闯进他的世界、他的心扉,而他却不能让她对他敞开心扉,如果他更努力一些、更温柔一些,如果他能坦诚的面对自己的罪孽,那么横贯在他和她之间种种难以启齿的隔膜便会消散,他们也将会是快乐的、融洽的。可是,他的骄傲让他根本就难以面对那样的耻辱,只能默默发誓自己一定会负责任,可是真的到了该要付出行动的时候,他却连心中原本的坚持都放弃了。</p>
他根本就是个混蛋,是个该被千刀万剐丢入地狱的大混蛋!他迂腐、虚伪、自视甚高、自欺欺人外加胆怯懦弱,他就那样相信了楚怜心,为什么不去查查她的档案看看她是不是那所中学的学生。当时的他,只是想要向自己昔日的誓言有所交代,只是拼命的想要填满至少是填补昔日罪恶在他心上剖出的巨大空洞。那个时候,手里握着的是那样铁铮铮的证据,现在看起来,那会儿的他一定是认为如果再去查些什么、怀疑些什么,只会让他看到自己的卑劣和虚伪。</p>
其实,他根本是卑劣、根本是虚伪!</p>
他于是就此宛如一只负伤的野兽般痛苦的颤声扯起她了无生气的手:“如果知道你会是这样的选择,倒不如枉顾当初的决心,和你一起下到地狱去,都是我的懦弱、我的没勇气害了你,无论是现在的你,还是十五岁的你,我真该死!那样禽兽不如的行径,我简直难以启齿!甚至于在楚怜心那里看到了那件制服,我什么都不问,就那样自以为负责任有担当的抛下了你、伤害了你。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自私,我错了,我只求你醒过来,至少看我一眼,看到我眼中的愧疚,我甚至都没有勇气要你原谅我,更加不会不自量力的再和你提爱情,这样一个连我自己都唾弃鄙夷的自己,要如何能配得上我心中自始至终深爱的你。可是我求你,我仍是要求你,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你身边赎罪,只求你不要把我屏蔽出你的生命——”他的肩头剧烈耸动,脸颊深深埋进她手边的床褥里,潮湿了绵软的料子,想着医生不久之前对她肚子里孩子的最终宣判——“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他的身体竟然控制不住的痉挛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