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无所畏惧的狂刀,顷刻便至她面前,寒光将她的面孔分成明暗的两半。</p>
刀剑相击,却无半点声息,绚丽到了极致,却又幽魅得近乎幻影,不在此世、不在彼世、不在过去未来。似已超脱苦海,人间磨灭。观于寂灭,亦不永灭。</p>
一切在刹那的时光中化为寂静。</p>
这一瞬,沈玉关自灵魂深处生出悚然的震怖感,神识提升到极致,方能勉强看清,江嫣所刺出的这一道朦胧剑光,实则是无数剑气凝聚、威力蓄积到了极致的表现。</p>
黑暗的寂静背景只维持了一息,便又恢复了沉沉阴云中雷电交加的景象。</p>
剑光过处,胜负已分。</p>
三千里逆流而上的斩天绝刀,竟被那如虚如幻的剑气所阻截,再也无法寸进。</p>
沈玉关的脸色在雷光中惨白一片。</p>
他睁大眼睛,仿佛看到了苍天在上,高不可攀,无法以肉眼捉摸,超出凡俗理解,令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半空。</p>
“这是什么剑法?”</p>
江嫣回答:“枯木。”</p>
“好剑法!”</p>
话音落下,沈玉关的眉心、咽喉、胸口,同一时间迸出鲜血。</p>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他已被江嫣刺中三处要害,若不是金刚体魄,根本就无力说出那两句话。</p>
他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仿佛放松下来,嘴角露出一抹微笑。</p>
他已尽力。</p>
他已挥出最后一刀,也是生命中最圆满、最无懈、最玄妙、最惊艳的一刀。</p>
他已闻道。</p>
朝闻道,夕死可矣。</p>
他不飞升,不苟活,挥出此刀,见识此剑,已心满意足。</p>
他心中已无挂碍,无念无波之际,只见一道灿烂的雷光撕裂了乌云,从云端劈下,纵贯天际,狠狠击中大地。</p>
天劫已至。</p>
闷雷炸响。</p>
滚滚雷声在天地间回荡,仿佛在为他送行。</p>
耳畔仿佛听见江嫣的叹息声:“世人不知你,但至少我会记得你,是为何而死……”</p>
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了……</p>
沈玉关嘴角的那一抹微笑,忽然僵硬。</p>
生命的最后一瞬,他惊恐地发现,在那雷蛇缠绕的乌云深处,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穿越了天门,挟带着令众生窒息的恐怖威势,朝人间缓缓砸下。</p>
那是什么东西?</p>
天外的……神佛?</p>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p>
祂们一直在等我渡劫飞升?</p>
沈玉关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p>
他仿佛已处身于一个风雨飘摇的午夜,天地一片漆黑,耳畔电闪雷鸣,而他只是疾风骤雨中一株苦苦挣扎的弱草,恍恍惚惚地看见一尊金色的佛陀朝他露出了狰狞的笑容。</p>
最后占据他眼帘的,是一片恐怖的金红,抽空了天地间一切色彩,唯有那纯粹的金色,如渊如狱,令他魂飞魄散。</p>
遥隔两条长街,两万禁卫之外,一身素白衣裳的雪真踩在油纸伞上,凌风而立,广袖翻拂,双手飞快地掐着法印。</p>
一个个金色梵文在她身前排开,形成一圈圈金色光轮。当她口中梵音唱诵声念到激昂处,王城下的众生都沉浸在佛陀的威严和慈悲之中,梵唱声压过了暴雨和惊雷的声响,贯彻天地,飘上云端,恢宏浩大。</p>
那充满威严的咒声,不是来自于雪真,而是出自云端天门外的佛陀口中——是佛在诵念真言!</p>
万里乌云,皆被佛光映成了金色。</p>
此时随着沈玉关死去,被龙气压制的两万禁军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但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刚一抬起头,就被天空中的雷劫与佛光惊得肝胆俱裂。</p>
“天上是什么东西?”</p>
“天门开了!佛祖要下凡了!”</p>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p>
禁军们再度下跪,磕头不止。</p>
唯独有一人注意到了两条长街之外的雪真,冷冷地瞥去一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