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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算计从没停止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像一张被冻住的旧年画,皱巴巴地贴在颧骨上。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刚理过的短发,又瞥了眼闫解成??对方正低头搓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神飘忽,不敢接高姬兴那道平静却沉得压人的目光。

中院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屋檐冰棱融化的滴答声。远处胡同口传来几声零星鞭炮响,噼啪两下,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更空、更冷。

“不方便?”闫解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青砖,“柱子哥,咱一个院子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年初一……连杯酒都不让喝?”

高姬兴没看他,只把酒瓶往桌沿轻轻一磕,瓶底与青砖相触,发出一声闷而脆的“咚”。他抬眼扫过两人空荡荡的手,又缓缓落回自己面前那只粗瓷酒碗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天光,晃动着细碎金芒。

“你们手是空的。”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井底捞出来,带着凉意,“酒是空的,菜是空的,心也是空的。空手来坐席,是讨饭?还是等着人施舍?”

这话一出,连秦淮如端着羊肉盆的手都顿了顿。她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说话,只是把盆稳稳搁在桌上,热气腾腾的羊肉膻香混着酱料的咸鲜猛地散开,冲淡了方才那一瞬的滞涩。

棒梗默默把猪皮冻往前推了推,刘建设则把那瓶酒拧开盖子,咕嘟倒进自己碗里,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辣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咳一声。

许大茂脸上血色退了又涨,涨了又退,最后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柱子哥,你这话说的……咱们兄弟间,还分什么你我?一碗酒的事儿,至于上纲上线?”

“至于。”高姬兴放下酒瓶,指尖在碗沿缓缓划了一圈,留下一道浅浅水痕,“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当发烧到抽搐,你许大茂在哪儿?在厂里跟人赌钱,输光了粮票,回来倒头就睡。小当烧得说胡话,喊着‘大茂叔’,你听见没有?”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出声。

“前天除夕,贾家包饺子,缺三斤白面,你许大茂揣着粮本去粮站排队,排到一半,看见厂里老张提着半篮子鸡蛋,立马转身跟人换了两包烟??那烟,今早还在你炕头压着呢。”高姬兴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青砖缝里,“你许大茂的方便,从来不是不方便;你的不方便,是别人方便不了。”

闫解成喉头一动,想辩,可嘴唇抖了抖,终究没吐出半个字。他想起昨夜父亲闫解旷那句“有钱”,想起自己攥着空口袋站在粮站门口时,何雨柱家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想起小当缩在棉被里烧得通红的小脸……那些画面像烧红的铁钎,一下下烫着他耳根。

风忽然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李大牛端起酒碗,手腕稳得像生了根。他没看许大茂,也没看闫解成,只望向院角那棵老槐树??枝桠虬结,树皮皲裂,可树冠深处,已悄然拱出几点嫩绿芽苞,在初春微寒的风里微微颤动。

“人活一世,靠的是脊梁骨,不是软骨头。”他声音低沉,却像擂鼓,“你们俩,一个有儿子,一个有工作,日子过得不差。可差的是心气儿。心气儿塌了,再好的日子,也撑不起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盘猪头肉、那盆羊肉、那碟猪皮冻,最后落在秦淮如脸上。她正低头用筷子尖拨弄着一块凝脂般的羊脂,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丁香耳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淮如姐炖的羊肉,用的是三年母羊肋条,文火煨足四个钟头,加了陈年花椒和山茱萸??那味儿,是药香,是暖香,是熬出来的香。”高姬兴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张脸都松活开来,“你们尝尝。这香,不是白来的。”

秦淮如抬眼,朝他轻轻一笑。那笑里没有讨好,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荡。她夹起一块羊肉,蘸了点酱汁,放进高姬兴碗里:“趁热。”

高姬兴低头吃了。肉酥烂,脂香丰腴,酱汁微甜带辛,舌尖一触即化,暖意顺着食道直抵肺腑。

许大茂盯着那块羊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媳妇前天抱怨:“人家秦淮如炖肉,放一把花椒都能煨出花来,你炒个土豆丝,盐都撒不匀。”当时他嗤笑:“女人家懂什么?吃饱就行!”可此刻,那块羊肉的香气钻进鼻腔,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不是饿,是空,是虚,是某种长久以来被忽略的、沉甸甸的匮乏。

“柱子哥……”他声音哑了,“我们……真不能坐下?”

高姬兴没答,只把酒碗端起,朝棒梗、刘建设、秦淮如、高兴依次示意。四只碗碰在一起,清越一声响。

“喝。”他说。

许大茂和闫解成僵在原地,像两尊被遗忘在院中的泥塑。阳光斜斜切过他们脚边,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歪斜地投在青砖地上,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童音:“爸爸!爸爸!快看我的灯笼!”

伊知何举着一只纸糊的兔子灯冲进来,灯芯燃着小小一簇火苗,映得他眼睛亮得惊人。他身后跟着大当、大槐花,还有乔破竹??小家伙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新扎的草编蚂蚱,草茎青翠欲滴。

“七狗子!”秦淮如笑着伸手,“来,让姑姑抱抱。”

伊知何扑过去,小脸蹭着秦淮如的颈窝,奶声奶气:“姑姑香香!”

秦淮如笑着搂紧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许大茂,温和却不容回避:“大茂啊,孩子都认得你,你总不能让孩子觉得,大茂叔连碗酒都不敢喝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许大茂最后一层强撑的体面。他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矮了半截,嘴唇翕动几次,终于颓然道:“……我们……回去拿酒。”

闫解成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对对,拿酒!马上来!”

两人转身匆匆离去,背影仓皇,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跤。

高姬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没说话。他伸手揉了揉伊知何的头发,小家伙仰起脸,额头上沁着细汗,眼睛弯成月牙:“爸爸,我灯笼里的火苗,像不像小星星?”

“像。”高姬兴声音忽然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比星星还亮。”

他抬头,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更远的天空。那里,冬阳正缓缓西移,将云边染成淡金。风里裹着未尽的硝烟味、蒸腾的肉香、孩童的笑闹,还有青砖缝里倔强钻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腥气。

生活不是非黑即白的账本,它是一锅文火慢炖的汤。火候不到,再好的料也煮不出滋味;火候过了,再鲜的肉也只剩柴薪。而真正的火候,藏在每一次俯身添柴的耐心里,藏在每一勺撇去浮沫的克制里,藏在明知锅底焦糊却仍不肯掀盖的沉默里。

许大茂和闫解成需要的,不是一碗酒,而是一次重新学会蹲下来,看清灶膛里真实火苗的机会。

高姬兴端起酒碗,将最后一口酒饮尽。酒液温热,滑入喉中,竟似有微光在胸腔里悄然亮起??不是烟花那般灼目,而是炉膛深处,那堆余烬里,明明灭灭、生生不息的暖红。

他放下碗,袖口擦过桌面,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那水痕很快被初春的阳光舔舐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有些东西,一旦渗进砖缝,便再也擦不去了。

院外,鞭炮声又起,由疏转密,噼啪作响,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大槐花踮着脚,把一只崭新的小红灯笼挂上院门楣。灯笼随风轻晃,烛火摇曳,在青灰的砖墙上投下跳跃的、温暖的光斑。

高姬兴起身,走到院中。他活动了下手腕,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拉开架势??依旧是那套一百零四式太极拳,动作舒展如云卷云舒,呼吸绵长似溪流暗涌。可这一次,他脚下踩的不是青砖,而是整个七合院的脉搏;他拳风拂过的,不只是空气,还有那些被岁月压弯又悄悄挺直的脊梁。

秦淮如倚着门框,静静看着。她忽然明白,何雨柱的强,并非来自肌肉的贲张或力量的碾压,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更恒久的东西??那是对生活本身,近乎固执的敬意。他敬一碗饭,敬一盏灯,敬一个烧得通红的孩子额头,敬所有在贫瘠土壤里,依然努力向上伸展的、微小的绿意。

风掠过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好,指尖微凉,心口却暖得发烫。

此时,灵泉空间深处,湖泊波光粼粼,山林苍翠欲滴。新获的十只鸭王正引颈高歌,清越的鸣叫穿透空间壁垒,隐隐约约,竟与院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孩童嬉闹声、以及高姬兴拳风掠过空气的细微呼啸,奇妙地叠在了一起。

那声音不喧哗,不争抢,只是存在着,坚定地存在着,如同大地深处永不停歇的脉动。

1976年的小年初一,七合院的烟火气里,正悄然孕育着一种比鞭炮更响、比灯笼更亮、比美酒更醇厚的东西??它无声无息,却足以支撑起未来漫长岁月里,所有看似平凡的晨昏与炊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