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忽而从背后放开了她,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轻轻移开,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自己的右手放在琴键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柔着声音说着:“一起。”
丫丫面色微惊,愣了一瞬,可周身都被危险的气息包围,她不能犹豫,也没有选择。
白皙纤细的手指决绝地落在黑键上,突兀到令人迷幻。
她这黑暗的一天,她无数次都在想,是梦吧,应该是梦吧。
遇到呦呦姐之前,她不是把所有的厄运都用光了吗?
她生在本就不富裕的山区,那里的人全都穷,可她家是最穷的那一个。
因懒致贫,因病致贫,因赌致贫,全都让她家占了。
爷爷奶奶一身的病,父亲嗜酒好赌,全靠母亲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那样的父亲,那样无能的父亲,喝多了,赌输了还要打人。
有一次她和妈妈傍晚从地里回来,正撞上父亲把三岁的妹妹打得只剩一口气。
小小的人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个禽兽竟然还用力地、不停地踩她的小脚。
妹妹的脚上还生着冻疮,冬天连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常常穿双破烂的袜子就在地上跑。
丫丫知道妹妹有多疼,因为她也挨过那样的毒打,毫无理由的,不管是在写作业还是在干活儿,总之揪过来就可以打。
谁让她们是亲生的呢?
连小学都没上完的母亲已经忍了太久,她可以在夜晚偷偷擦干身上的血迹,第二天又早早地起来为全家人准备简单却热乎的早饭。
可望着小女儿的惨状,她没法再忍,她不能看着辛苦生下的女儿重复她的悲惨。
丫丫那时候突然明白,原来真正绝望时,人是哭不出来的,母亲没哭,她也没有。
劳累一天的母亲打不过好吃懒做,肚子滚圆的父亲,很快败下阵来,被男人狠狠地抵在满是泥土的地面上,扼住了脖颈。
整个村子,除了他们家,好像都有了煤气灶,只有她每日还要早起劈柴。
六岁的她觉得自己劈过的柴可以堆成一座小山。
她毫不犹豫地走到屋外,抄起了那把斧头,那把从两年前就只属于她的斧头。
后来,她坐在华丽的钢琴前,视线扫过自己那双纤细白嫩的手,再回头看幼时的自己。
好陌生,好可怜。
一个女孩儿,没有漂亮的裙子,没有可爱的玩具。
竟是一把生了锈的斧头陪伴她战战兢兢的童年。
她那被愤怒扭曲的视线,看着父亲的脑袋,就像看着一块干巴巴的树干。
她小小的手举起那块沉甸甸的铁用力地向下砸去。
直到惨叫声响起,直到喷溅的血染红了她的双眼。
她才后知后觉的哭出了声,试图用眼泪模糊眼前的惨状。
可她的手仍然没有放下那个斧头,攥得紧紧的,攥得黑瘦的指尖都泛起了白。
直到爷爷从里屋走出来,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是啊,爷奶都知道的,他们也没有耳背到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可那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传续香火的命根子。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家子的苦日子,只要能过下去就好。
反正挨打的也不是他们。
那天的母亲也很勇敢,她推开了伤心欲绝、哭天抢地又胡搅蛮缠的爷奶。
抱着妹妹,牵着她,坐了好长时间的车,去了医院。
母亲为妹妹挂了急诊,就消失不见,两天后警察才在河里把她打捞起来。
丫丫知道妈妈是没有办法了。
她留在医院又能怎样,身上没有一分钱。
她回到村里又能怎样,一定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她也没有退路,外公外婆生了六个孩子,从来就不缺她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