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后,黄金叶到办公室来找他,却不提那笔钱的事儿,她不提钱亮亮也不主动问她,听她汇报头天晚上宴请卢老爷子的事儿。黄金叶告诉他,头天晚上为了凑热闹她也参加宴会了,卢老见到常书记一句难听话没说,还翻来覆去的赞扬金州市这几年建设搞得好,市容市貌变化大,说到最后提出了要房子的事情,说是在省城住不惯,老了经常想念金州市,今后就回金州市养老,说着说着还流了几滴眼泪,谁也说不清他这几滴泪水是真是假,当时王市长跟常书记也非常感动,当然,也是那种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的感动,结果两位市里主要领导当场拍板,同意在市里建造的离休干部给卢老分一套。
黄金叶向钱亮亮汇报这件事情的时候,流露出来的情绪非常复杂,既有自己的预言得到证实的自得,又有看到不平却无能为力的愤懑和沮丧,还有明显的嫉妒,那种别人轻易得到了自己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深深的妒忌。黄金叶这种情绪象是感冒病毒,也传染给了钱亮亮,想到废物和齐红那两个宝贝蛋儿仅仅依靠卢老爷子的闹哄一场就得到了三室两厅两卫一百四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钱亮亮心里也是酸溜溜地愤愤不平。
“他妈的,这成了什么世道了,这些领导也真他妈的没劲。”钱亮亮忍不住骂了出来。
黄金叶反过来劝他:“你这个人也真是的,管那些事干吗?咱也管不了。不管怎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钱亮亮莫名其妙:“谢我?谢我干什么?”
“要不是你在王市长面前维护我,我这一关还真不好过呢。”
钱亮亮说:“谁也有出错的时候,你也是好心办坏事,接受教训今后注意就是了,非得背个处分记在档案里干吗?你怎么知道的?”
说黄金叶的事情的时候,只有他跟王市长两个人,难道他跟王市长说话黄金叶能偷听到?如果一六八房间有窃听器,那问题就严重了。钱亮亮突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里就有些紧张。黄金叶说:“王市长昨天喝多了,对我说,要不是钱处长罩着你,我非得给你处分不可,把负责首长安全保卫工作的人都给弄得跑肚拉稀,传到外面去可是天大的新闻。王市长还半开玩笑地问我,怎么把你收买了,宁可自己受处分也不愿意处理你,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是你在王市长面前维护我了。唉,日久见人心,危难时刻见真情啊,你真是好人,只有你真心实意维护我……”
说到这儿黄金叶竟然眼泪汪汪的好象非常感动,随即哽哽咽咽哭了起来。为了避嫌,钱亮亮向常书记学习,凡是女同志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谈什么事儿,办公室的门一定畅着,任何人随时都可以闯进来,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进来见到黄金叶守着钱亮亮掉眼泪,心里肯定都得划个大大的问号。钱亮亮赶紧制止她:“别,快别这样,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接下去就想干脆挑明了问问她送来那两万块钱是怎么回事儿,反正这件事情迟早得向她问个明白,便张口问她:“唉……”
钱亮亮还没顾得上把“唉”字说完整,窝头一脑袋闯了进来,进门见到黄金叶眼泪巴喳的,愣住了,随即转身就走。钱亮亮叫住了他:“窝头,你干什么?”
窝头这才回身进了办公室:“我去找黄金叶总经理的老公啊,谁打她了?还是骂她了?我得赶紧告诉她老公,让她老公来替她出气。”
黄金叶破涕为笑:“滚开,啥事情有了你就更复杂。”
钱亮亮也说他:“你别瞎起哄。”
窝头吐吐舌头:“好好好,我不起哄了,我说正经事儿。钱处长,我提个建议。”
钱亮亮问:“什么建议?”
“我建议别让黄金叶当总经理了,你看看她哭哭咧咧的样儿哪象个总经理,还是让我来当吧,我保证泰山压顶不弯腰,天塌下来不低头,绝对不会哭天抹泪。”
黄金叶恶狠狠地说:“好啊,我让贤,就是怕领导看不上你。”
窝头说:“肯定看不上我,我长这么难看谁能看得上?要是谁能看得上我我不早就当了总经理了?还能轮到你。”
他这话挺恶毒,就象给人嘴里填了一大把砂子,让你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干净,黄金叶果然气得脸象贴了一层黄裱纸,却没办法跟他斗嘴,最后气哼哼地说:“你去干点正经事儿,我跟钱处长在这谈工作呢。”
窝头说:“我跟钱处长也有工作谈,怎么办?谁先谈?”
钱亮亮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这俩人明摆着是在斗气,这也是老问题了,黄金叶看不上窝头,窝头不服黄金叶,今天窝头又不知道犯了什么神经,跟黄金叶软硬兼施地掐上了。这种情况他上任以来碰到多次,已经知道该怎么应付了,就对窝头说:“你先说,什么事?”又对黄金叶说:“你等等,我把这家伙应付完了咱们再接着谈。”这样一来,黄金叶觉得钱亮亮还是看重她,对窝头也就是应付一下。而窝头也会认为钱亮亮对自己不错,给了自己面子,只要自己一来有什么事情就得夹塞先说。当领导的就像托儿所的阿姨,对付下级的手段不外乎就是管和哄两个字,驾驭下级的奥妙就在于对这两个字的运用,该管则管该哄则哄,管有管的方式哄有哄的办法,至于怎么管怎么哄还得根据对方的种种情况,比方说性格、背景、文化、跟自己的关系等等等等,官场上混得越久手法就越加纯熟老道。钱亮亮虽然当官时间不长,可是在官场上混的时间却不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间就拥有了这种能耐,对付黄金叶跟窝头这种下级倒也绰绰有余。
果然,窝头有几分得意地看了黄金叶一眼,黄金叶不屑地乜斜了他一眼,窝头就开始说自己的“事儿”:“钱处长,我们餐厅没有驴鸡巴了,那个老卢头又顿顿要吃那玩意儿,是不是再进两条叫驴?”
钱亮亮皱了皱眉头,平常他们说起驴的那个器官,都婉转地称之为“驴鞭”,今天窝头赤裸裸地用这种称呼,就是要恶心黄金叶。果然,黄金叶骂了一声:“恶心。”马上就被窝头抓住了:“这有什么恶心的?不叫驴鸡巴叫什么?黄总教教我该怎么叫。”
黄金叶终究是女人,如果真的教他该把驴的那个部位叫什么,窝头说不准又会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来,只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再说什么。钱亮亮觉得窝头有些过分,几乎到了无赖流氓的地步,便说他:“你这人怎么回事,当着女同志的面胡说八道什么,该进你就进,这事情也用得着请示?”
窝头说:“我也知道这种小事不应该麻烦领导,可是我没钱啊,告诉黄总经理了她又不让进,那边卢老爷子又要吃,实在不行我就把自己的割下来给卢老吃,就怕人家嫌不够分量。”
钱亮亮看着黄金叶,黄金叶只好解释:“不是我不同意进,最近市上有通知,没有经过卫生检疫的动物食品一律不得采购使用,驴那东西不是从正常渠道进来的,都是从农民家里买来的,有没有问题谁也说不清楚,我的意思是等卫生检疫部门检疫过了之后再买。”又正言厉色地对窝头说:“你说话再恶心人可别怪我不客气。”
窝头说:“你连驴都没买让人家怎么检疫?总不能让人家到农村去把所有的驴都杀了做完检疫我们再买吧?过去我们不都是把驴买回来以后杀了再请检疫所的人来检疫化验吗?我们也从来没有用驴肉把客人吃的跑肚拉稀呀。”
黄金叶受到了致命打击,脸涨红的象是刚刚挨过几十个耳光,气急败坏地说:“你别放屁崩砂子,狗扯羊皮,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没事就滚蛋。”
窝头就是有点赖皮劲儿,看到黄金叶真的受了刺激,他便鸣锣收兵:“好好好,我滚我滚,不过这驴还买不买?给我个准话,要是不买我就给老卢头断了顿,省得他老有那么个念头。说实话,别说驴……鞭没有什么壮阳功效,就算有,他那个年纪吃了也是瘪茄子刷油漆冒充硬鸡……人鞭,只能自己糊弄自己。”还好,关键时刻他总算转了个湾,没把那个脏字说出来,却创造了一个新鲜词儿:人鞭。
黄金叶又骂了他一句:“快滚,臭流氓。”
窝头眯缝了眼睛嘿嘿地坏笑着:“对不起,女人当官时间长了别人就容易忘了她是女人,有的时候我真的就忘了黄总是女的,我臭我流氓,可是驴的问题还得解决啊,真正又臭又流氓的是天天吃驴钱的那帮家伙,可是有什么办法?还得伺候人家。”
钱亮亮说:“买吧,好赖糊弄着别让他找麻烦就成了,反正他也待不了几天,更来不了几回了。”
窝头说:“你可说错了,人家这回还得等着开什么老干部座谈会呢,开完了才回去。说是等着开会,其实是等着拿房子钥匙,怕他一走市里再变卦。再说了,你看他那个体格,壮实着呢,就我们金州市跟省城这么点路程人家说不准还得跑几十个来回呢。你同意了我就让他们办去了,先拉回来三条大叫驴,我给你做烤全驴,对了,黄总,把你家大刘叫上,我请你们吃驴肉喝西凤酒,包准顶事儿。”说完掉头就跑了。
黄金叶说:“我就不想让他买驴,吃得好老爷子更不愿意走了,让他早点走,老在我们这耗着,那是个土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犯毛病瞎轰一气。”
钱亮亮这才想到,黄金叶是故意要给老卢头断顿,这虽然象小孩子赌气,却也证明了她对老卢头的态度,这种态度来自于什么地方也是不言而喻的。钱亮亮说:“算了,年纪那么大了还能活几年?因为这些小事情跟他一般见识也不值得,他不吃别人也得吃,就让窝头买几条驴放在那儿,让他吃个够。再说了,这件事情硬别劲也让窝头为难,他在第一线,老卢头不高兴了首先骂的就是他。不过你说的那个问题倒是应该重视,每条驴一定要让卫生检疫所认真检疫,检疫不合格的一定不能用,别真的把老爷子吃死了我们对公对私都没法交待。”
黄金叶恶狠狠地笑着说:“吃死了才好,一说是吃那玩意儿吃死的,那才叫丢人呢。”
这段话是卢老爷子来到金州市第三天钱亮亮跟黄金叶在钱亮亮的办公室说的,谁也没想到这段话竟然象恐怖的魔咒真的应验了,不同的是,卢老爷子不是吃驴钱肉吃死的,而是开老干部座谈会开死的。
卢老爷子等了半个多月要参加老干部座谈会,这次座谈会是金州市委老干部局筹划、组织的,也算是重阳节敬老活动的一项内容。座谈的主题是畅谈改革开放取得的巨大成就,为金州市的发展建设献计献策。座谈会在金龙宾馆的贵宾厅召开,会场布置得非常讲究,到处摆放着菊花,还有各式茶点瓜果供应。到会的都是金州市历任历届担任过局处级以上领导职务的离退休干部。这种会议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都不愿意参加,怕挨骂,所以主持会议的是老干局局长,市委常书记到会照本宣科地念了一篇开场白然后就借口还有重要公务匆匆逃跑了。这个会议在钱亮亮管辖的范围内召开,来开会的都是七老八十的长者,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说的就是这个年龄的老人家名副其实的风烛残年,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意外,这就难免让人随时随地为他们捏一把冷汗。他们虽然现在不掌权了,可是他们创造的历史却给了他们批评影响后来者的权力,所以谁也不敢对他们掉以轻心。钱亮亮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专门给会议安排了保健医生,又联系了一台120急救车停在院子里随时待命。会场上让郭文英亲自提供服务,他虽然没有亲自到会,却一直没敢离开办公室,怕万一有什么急事自己好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