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刚开始开得比较顺利,各位老干部对改革开放政策充分理解,也热情支持,畅谈着改革开放给金州市建设和人民群众的生活带来的巨大变化。轮到卢老发言的时候,他的话题转到了反腐倡廉方面,这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非议的地方,反腐倡廉也是党和政府的重要工作,问题是他的发言方式,完全拿自己作为正义和廉政的化身榜样,好象除了他别人都在搞腐败。而且他的发言滔滔不绝,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告一段落。会议是有时间的,没有发言的人还很多,老同志难得有这么个在会上发言的机会,谁都想说两句,再回味一番过去大会小会讲话的感觉,所以他发言的内容和方式都慢慢开始让人反感起来。尽管老干局局长小心翼翼地几次提醒他掌握时间,给别人留点机会,他却置若罔闻,随心所欲从中央数叨到省里,又从省里数叨到金州市,再从金州市数叨到金龙宾馆,好象全国除了他一个再就没有廉政干部了。老干局长不敢惹他,委婉地提醒了两句见他置之不理就不敢再说什么,别人却不怕惹他,尤其不怕惹他的是过去的副市长许长久。许长久是三六年的干部,资格比卢老还老,打解放就在金州市当副市长,一直到离休还是副市长,离休后才享受了正市级待遇。这老头是山东人,性子耿直倔强,说话直来直去,对看不上眼的人从来不知道留情面,这也是他解放后当了一辈子副市长的根本原因。
“嗳,老驴,你有完没完?”许长久也不知道是山东什么地方的人,“卢”“驴”不分,过去现在都把卢老叫“老驴”:“你说够了没有?能不能夹住一会让别人也说一说?说到反腐败,我看今天开会的人里头就你是最大的腐败分子,你每一回到金州市来,都赖在人家宾馆里头白吃白喝,连你的裤衩子都叫人家服务员给你洗,人老了脸上皱纹多了,可那还是一张脸,总不能脸上有了皱纹就把它扯下来当抹布吧?你给我们说一说,这一回你又跑到我们金州干啥来了?”
卢老让许长久一顿毫不留情的抢白,那张脸刚开始变得蜡黄,随即又变得血红,好象他就是一条变色龙。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了:“你、你、你……你这是胡说八道,我、我、我不值得理睬你……”
许长久年纪比他大,口齿却比他伶俐,反唇相讥:“你怎么了?我又怎么了?我没有死皮赖脸地在省城占了一套房子还跑到金州市要房子,你是啥人物?比谁多条槌子还是比谁多个头?凭啥占那么多房子?你孙子的房子都事先安排下了,可惜你没孙子,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二百五废物。在我们这一堆人里头,唯有你最不要脸,你是我们这些老家伙里头的败类分子。”
别的老干部听到卢老在金州市又要了一套房子,顿时议论纷纷,就有人号召也到市里要房子去,也有人公开声称市里如果给卢老这套房子,他们就组织起来集体到市里闹事去。老干局长一看会议开成了对卢老的批判斗争会,到市委市政府闹事的组织大会,吓坏了,劝谁也劝不住,急得手足无措。正在闹得不可开交、一团混乱的时候,有人惊叫起来:“快看,老卢咋了?”
人们静下来才注意到卢老扒到桌子上,脸色青紫,嘴角也流出了混浊的白沫子。许长久还说:“没事,这老贼又装样子吓人呢,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斗争他的时候,他就用过这个方子蒙混过关,结果把造反派的斗争矛头都引到我身上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别人都有些半信半疑,有人就试探着挠卢老爷子的痒痒肉,想让他笑出来。也有人用纸条儿往他的鼻孔里钻,想让他打个喷嚏,看看他是不是装的。老干局局长却不敢相信这是卢老装病唬人,赶紧叫人到医务室请医生。医生来了一看就说也许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溢血,也许是过于激动引起心肌梗死,不管因为什么都是要命的病症,都得赶紧送到医院抢救。好在120急救车就停在金龙宾馆的院子里,医生护士手忙脚乱地把卢老抬上救护车,救护车疯叫着一溜烟地跑了,警笛的响声活象许长久的山东口音在怪声怪气地喊“完喽完喽……”车还没到医院卢老就真的完喽,进了抢救室医生护士们白忙了一阵就用白布单子蒙上了他的脸。
钱亮亮就在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120急救车已经拉着卢老跑了,他随即跟着来到了医院,卢老却已经被送到了太平间,永享太平去了。对金州市来说,这可是天大的祸事,钱亮亮急忙向常书记、王市长报告,常书记跟王市长立刻就赶到了医院里。王市长铁青着脸问钱亮亮怎么回事儿,钱亮亮也不十分清楚,说只知道他们正开着会呢,卢老就犯病了,他一听说就赶忙往医院跑,到了医院卢老爷子已经死了。常书记就问老干局局长,老干局局长是整个事件的目击证人,当下便把事情发生的过程完整地向常书记王市长做了汇报,常书记还算冷静,不动声色,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王市长却有些慌乱,绕了太平间外头的场子一个劲绕圈子,边绕圈子边捶胸顿足地唠叨:“这可怎么向省里交待?竖着来了躺着回去,怎么给省里交待呢?”
常书记跟了过去陪着他边绕圈子边说:“老王,别紧张,也别激动,回头我给省里通报一下情况。现在关键是怎么给省里说,这要定个原则,总不能说卢老是参加老干部座谈会的时候吵架气死的吧?这个事情不明确下来,既没法给省里汇报,也没法给家属交待。”
王市长说:“那个许长久,平常没事没非的怎么就跟卢老爷子过不去?活活把人家骂死了,看他怎么办。”
常书记说:“话可不敢这么说,俗话说气死人不犯法,诸葛亮三气周瑜谁说诸葛亮气得不对?都说周瑜气量狭窄。你这话要是传到许长久耳朵里,你就别想安稳了,你能惹得起许长久?许长久那人你又不是不了解,没惹着他啥都好说,惹着他了天王老子都不怕,你敢惹他我可惹不起。再说了,许长久骂人是不对,可是卢老太不经骂了,他骂你你也骂他么,都是老年人谁怕谁?怎么着你也别死呀。我看就这样,对外统一口径,就说卢老参加老干部座谈会的时候,过于激动,血压升高,导致心脏病发作,别的事情一概不扯,你看怎么样?”
王市长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好好好,就这样。常书记就叫来老干局局长吩咐:“卢老的后事你全权办理,马上通知他的亲属,就说卢老参加老干部座谈会的时候,过于激动,血压升高导致心脏病发作去世,别的啥话都别说,这是市委和市政府确定的原则。”
老干局局长担心地说:“会上那么多人,啥事都捂不住,这么说行吗?”
常书记反问他:“不这么说咋说?这个说法不符合事实吗?”
老干局局长想了想说:“其实说简单了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就是他太激动了,我是怕别的人讲详细过程。”
常书记不屑地哼了一声:“谁愿意说详情谁说去,他们说的都是小道消息,市委市政府发布的才是官方消息,你自己也别再说事情的经过了。”
老干局局长说:“遗体怎么办?是在我们这儿火化,还是送回省里?”
常书记说:“这事得请示一下省里,你直接给省老干局打电话,让他们定了通知我们。后事要办好,这方面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你经常办比我有经验。”
老干局局长又说:“我们先按就地火化来做准备,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卢老可是副省级啊。”
常书记说:“什么特殊要求?死人都是平等的,我们也一样,到时候不都得从火葬厂的烟囱里升天?什么特殊要求也不答应,共产党员么,不能搞特殊。”
常书记回过身来朝钱亮亮招手,钱亮亮赶忙跑过去聆听指示。常书记说:“你回去上班,这没你的事儿了,你的事就是准备几间房子,卢老的亲属要是来了让他们住你那儿,生活上照顾好就行了,别的啥事都别参与。对了,你叫上齐红跟卢辉,抽空把卢老的遗物清理一下,该烧的烧了,该拿走的拿走。”
钱亮亮连连答应着,知道这儿没他的事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连忙回了金龙宾馆。宾馆里头冷清清的,各个办公室都没有人,除了总台张晓云还老老实实的坚守岗位,那些管理人员一个都不见了。钱亮亮问张晓云:“人呢?怎么都跑了。”张晓云说黄金叶跟郭文英送齐红到医院去了,其他的人可能也都跟着去了。钱亮亮就让张晓云通知黄金叶,由她陪着齐红,其他人一律回来上班,一定要保持宾馆的正常工作秩序。
过了两天,钱亮亮听说省上通知市里,卢老就地火化,火化之后骨灰盒可以安放到省城的北塔山公墓,公墓有专门存放厅局级以上老干部骨灰的红旗厅,卢老按照级别可以把骨灰放到那里头。卢老的家属没来什么人,就是几个儿女,还有一个在省城工作的弟弟,现在也已经退休了,这些人来了之后就住在金龙宾馆。省里专门来了一个老干部局的副局长配合市里处理后事,整天住在宾馆按时吃饭睡觉,哪也不去,市里有什么事情拿不准的时候,或者过来人或者打电话请示他,他能作主的就当场拍板,不能作主的就打电话回省城请示,其实他就是在等着遗体告别的时候代表省里讲几句话。
省老干局副局长在宾馆等了一个多星期,卢老的尸体在太平间的冰柜里冻了一个多星期了,却一直没有火化。黄金叶偷偷告诉钱亮亮说,不知道卢辉怎么就知道了许长久开会骂他爸爸,把他爸爸气死的事儿,现在家里人要找许长久的麻烦,让许长久给卢老披麻带孝,还要赔偿精神损失,不然就不火化。市里谁也不敢答应这个条件,也没办法答应这个条件,家属就拖着不让火化。
钱亮亮问:“那许长久怎么说?”
黄金叶笑了,说:“许老能说什么?他说爱烧不烧,不烧就冻着,最好永远冻下去,几百上千年之后老卢头就是个动物标本呢。”
钱亮亮担心地问她:“这么老顶着牛总不是办法,你陪齐红的时候也做做她的工作,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许老,谁知道他家老爷子那么不经骂,早知道那样还不如不参加那个座谈会呢。”
黄金叶赶紧阻止他:“钱处长,你可别说这话,这话要是让市领导知道了肯定得骂你,市上现在就怕担责任,说参加老干部座谈会是卢老主动要求的。现在齐红悔的要命,说要是早知道这个结果死也不让卢老参加那个什么破会,现在可好,鸡飞蛋打,人也死了,房子也没指望了,正满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呢,谁要是提起这个茬口,说不准他们一家子就跑到市里闹去了。”
钱亮亮说:“这倒也是,卢老好赖等着房子拿到手了再死也来得及,他这一死市里肯定不会再给房子了。”嘴里这么说着,心里便暗暗有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人就是别太贪了,在这方面他宁可相信命运,该是你的保证跑不了,不该是你的费尽心思弄到手了也落不下好结果。
黄金叶接着给他讲事态的发展:“这几天他们商量着要抬着卢老的尸体到许老家门口闹事去,结果让老干部们知道了,你想想,人老了最忌讳那种事情,他们把尸体抬到许老家门口,许老家又不是住独门独院的别墅,他住的也是公寓楼,一个门洞里十家人,一个院子里都是老干部,把尸体抬去不管是冲谁闹事,老干部不都犯忌吗?老干部们就到市里下了通牒,如果卢家人敢把卢老的尸体抬到离退休院里去,他们就要把尸体抢过来抬到市委市政府大院来。弄得市委市政府非常被动,公安局派了警察一天二十四小时在离退休大院值勤,医院的太平间也派了警察值班,防止他们家属往外抬尸体。昨天市委跟市政府决定,这件事情已经影响了市里的稳定大局,明天尸体一定要火化,不然就要处分卢辉,还要派警察强行火化,而且连追悼会都不开,听说这是经过省领导批准的。”
市里的这种强硬态度一方面是让卢老的家属逼的,另一方面也是老干部们压的,还有,肯定是经过上面同意了的。钱亮亮相信,如果没有上面同意,市里可能不会采取这么严厉强硬的态度。再说了,卢老虽然活着的时候挺能折腾闹事,现在他已经死了,谁还会怕死人呢?市里现在当然有持无恐,如果明天还不火化,市里肯定要动用强硬手段。因为他明白,包括王市长在内,这么些年肯定已经让卢老折腾的疲惫不堪,他死了还折腾人,人家当然不会再继续退让宽容了。
卢辉本身就是个废物,让市里的强硬态度吓住了,赶紧转棚收舵,说服家人乖乖地答应第二天火化。卢老家属提出要求要给卢老开追悼会,市里说不是市里不开追悼会,而是中央有规定,一律不再开追悼会,只能搞个遗体告别仪式,最多由省老干局副局长讲讲话,对卢老一生做出的贡献简要总结一下就行了。市里把中央都抬出来了,卢家也就只好同意了市里的安排。这件事情定了,钱亮亮没想到的是金龙宾馆的人们倒热闹了起来,黄金叶、郭文英、窝头这些头头脑脑不说了,就连那些班组长、老一些的服务员都纷纷请假,说是要参加卢老的遗体告别仪式,因为卢老过去来了就住在金龙宾馆,大家跟他都有些感情。如果这些人都去参加遗体告别仪式,再送卢老到火葬场火化,金龙宾馆整整半天就得歇业,钱亮亮就下了命令,由黄金叶代表金龙宾馆参加遗体告别仪式,再以金龙宾馆的名义送个花圈,其它人一律正常上班,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宾馆的正常工作。
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钱亮亮根本没有多想,他完全是从工作出发,宾馆住满了客人,随时说不定还会有人来,大家都跑到火葬场上去了,宾馆的工作肯定要受影响。同时他也知道,宾馆的一些人名义上说跟卢老有感情要去送送他,其实就是想借机给自己放假,遗体告别仪式半个小时就完,他们能整整半天不来上班,到时候送葬就成了正当理由,这点小名堂钱亮亮心里非常清楚,所以才作出了那个决定。
卢老正像王市长说的,竖着来的,躺着回去,更准确地说,来的时候是个完整的人,回去的时候却成了一掬白灰,想想也确实够让人寒心。齐红跟卢辉还有卢老的其它亲属要把卢辉的骨灰送回省城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讲究,说是送骨灰的亲人一路上不能下车,脚不能沾土,所以要从宾馆带上吃的,窝头请示钱亮亮带什么好,钱亮亮说:“按规定办么,这种事情请示我干吗?”第二天一大早,钱亮亮早早就到了楼下为他们送行,除了省老干局的那位副局长挺客气的跟钱亮亮握了握手,说了声给你们添麻烦了,卢老的亲属们,包括齐红跟卢辉居然谁都不理睬钱亮亮,好象钱亮亮就是把卢老爷子骂死的许长久。钱亮亮伸出手跟卢老的弟弟握别,人家哼了一声,把脸转了过去,那表情让钱亮亮感到好象是没往他脸上呸一口痰就算客气了。钱亮亮非常尴尬,也非常气恼,看到常书记跟王市长都在场,只好把这口气憋了回去,硬着头皮捱到送行的车辆缓缓驶出了金龙宾馆。
回到办公室坐了好一阵,钱亮亮的气才渐渐消了。让他不明白的是,自己从始到终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情,他们这样对他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转念想到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总算过去了,自从到接待处以来,整天迎来送往,像这样把一个人永远送走却还是第一回。再往深里想一想,人生本身不就是个迎来送往的过程吗?迎来新生,送走死亡,循环往复,大到一个人,小到一件事,不过就是迎来送往四个字。想到这些,便有了些感慨,觉得有些事情太认真了也没什么必要。
1秒记住114中文:www.。手机版阅读网址:.
<r r="//."></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