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在1995年就失踪了。”
“啊,这对丁晨光来说是遗憾。你别走啊,给我讲一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大利放下包,到卫生间方便。母亲一直跟着儿子,站在卫生间门口,隔着门继续和儿子说话。侯大利无奈地道:“妈,你别站在门口,我尿不出来。”
“切,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什么地方没有见过。”
侯大利哭笑不得,道:“妈,我再次申明,我不是喝尿吃屎长大的。你站在门口,我真尿不出来。”
李永梅道:“长大了,毛病还多。我在客厅,等会儿过来陪我说话。”
来到客厅,侯大利简略谈了丁丽案能公开的情况,话锋一转,道:“田甜爸爸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提前出狱,等到田叔出来之后,我们就准备结婚。”
李永梅道:“我儿也要结婚了,我真的就老了。田甜人不错,只可惜工作不太好。”侯大利道:“她不做法医了。”
李永梅道:“我知道田甜不当法医了,其实到二大队当侦查员也不好,对于女孩子来说,侦查员太危险,也照顾不了家庭。你们两人都是侦查员,以后谁来照顾家庭?你以为小孩就是地里的一棵白菜,会自己生长?就算是地里的一棵白菜,也得施肥浇水。你初中阶段之所以在外面鬼混,原因就是当时企业还在爬坡上坎,我和你爸全部精力都在工作上,没有人管你,所以你就反了天,差点就成为纨绔子弟。”
“纨绔”两个字瞬间又引起了侯大利的回忆。当年他读不出“纨绔”的准确字音,还被杨帆耻笑。当时的画面完完全全留在了侯大利脑海中,没有随时间流逝而变色,反而越来越清晰,连杨帆纠正“纨绔”读音时的表情都历历在目。这种特殊的能力对于破案有好处,可以记住许多容易忽视的细节,但是对于整个人生来说并不算是好事,侯大利将痛苦经历记得太清楚,痛苦因而随时会光顾他。比如今天,原本正在与母亲随意聊天,因为“纨绔”两个字,一下就将侯大利拖向痛苦深渊。
李永梅见儿子脸色沉了下去,道:“你这个娃儿也小气,说两句实话就给老妈看脸色,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都得说真心话。”
侯大利苦笑道:“不是给你脸色看,突然间想到了其他事情,与老妈无关。老妈,这是我找老婆,主要是看我喜不喜欢,我喜欢了,家庭才能和睦。如果找一个我不喜欢的老婆,生活得不开心,难道你就幸福了?至于危险,我当了一年多刑警,才明白每个人都会面临危险,有的是能够预知的,更多的无法预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这种事情无法避免。”
李永梅同意了这个观点,还是夸张地拍额头,道:“儿大不由娘,等到你当了爸爸就会理解老妈现在的心情了。当妈的明明觉得你做的事不对,不能说出来,还得憋在心里,这不符合人性吧。”
与母亲交谈其实挺愉快,李永梅谈话的风格在近年来虽然有些变化,因为常常坐主席台,学会了用一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是其本色还是工厂女职工,所以在与儿子谈话时喜欢用“老妈”“老娘”等词语。每次听到这种词语,侯大利便不由得想起世安厂时光。当年一群小孩喜欢在院子里疯玩,吃饭都不回来,李永梅和诸多家长一样,做好了饭菜,就站在门前喊:
“侯大利,回家吃饭了。”
“杨帆,回家吃饭了。”
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时光一去不复返,永远不能追回。
晚上,侯大利和田甜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手机发烫才结束通话。他躺在床上,随意翻看短信,见到了陈浩荡发来的一条新短信:给田甜打电话吗?一直打不进来。明天晚上不要安排其他事,我们请林师兄吃饭,就师兄、你和我。
侯大利和陈浩荡是刑侦系同班同学,一年多的时间里,侯大利成为神探,陈浩荡在政治处混得风生水起,都没有给刑侦系丢脸。在为人处世上,侯大利有理工男的性格,直来直去,简洁明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而陈浩荡则八面玲珑,各种关系都打点得不错,不管是局领导还是中层领导,提起陈浩荡都有不错的评价。
林海军是刑侦系师兄,到重案大队挂职副大队长,与侯大利见过数次。侯大利每次见面都称呼一声“师兄”,却因陷入追查杜强身份一事,一直没有抽出时间请林海军吃饭。
陈浩荡已经与林海军在不同饭局相遇过三次,这一次饭局的主题是山南政法大学刑侦系毕业生的小范围聚会,由于规模很小,更容易拉近关系。
回到江州,整个白天,侯大利都在重案大队。
上午,侯大利和朱林参加重案大队小会议召开的案情分析会。
杜强具有杀害丁丽的重大嫌疑,但是,目前证据只能指向杜强一人,吴开军、黄大磊、秦涛是否涉案却是未知数。如今吴开军死亡,杜强失踪,知情者或许就只有黄大磊和秦涛。若是黄大磊没有带防弹层的皮包,此时知情者只有秦涛一人。
枪击吴开军和黄大磊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杜强。这十几年来,杜强没有使用身份证的任何记录,要么是彻底改变了身份,要么是已经死亡。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杜强更可能是改变了身份,以新身份藏在江州某处,然后对以前喝血酒的结拜兄弟虎视眈眈。
关鹏局长再次强调:枪击案凶手不管是不是杜强,两组刑警继续坚持守在黄大磊和秦涛周围,等待“杜强”撞进网中。
中午,侯大利正在吃午餐,接到了老朴电话:“大利,你自己回去吧,我不到江州了。”
“朴老师,你这就要回省厅了?”得知老朴要回省厅,侯大利还真有些舍不得。
“我们过来主要是协助办案,也有督战的意思。目前案件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我们就没有必要留在江州了。林海军在重案大队,更重要的不是督战,是在基层锻炼。他非常聪明,是个好苗子,就是自视甚高,得好好摔打。”老朴话锋一转,道,“你和林海军不一样,你得调到大机关来锻炼,开阔眼界。总队也想搞一个命案积案专案组,到时调你过来。我也会在这个组里。”
侯大利没有明确回答,道:“谢谢朴老师,先把丁丽案办完再说。”放下电话,他想起还没有彻底解决的杨帆案,情绪一点一点跌落到谷底。
下午,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杜军和公安局长关鹏等人在刑警支队会议室举行了小型座谈会,对重案大队和105专案组在侦办丁丽案中的成绩给予表扬,希望能够发扬“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干净、利索地侦办丁丽案。
座谈会结束,侯大利到二大队办公区,准备到田甜办公室坐一坐。打拐专案组设在二大队,二大队多数同志都视田甜为二大队的一员。侯大利大学毕业第一个岗位是二大队资料员,只不过没有做多久资料员就被抽调至专案组,工作单位也从二大队调整为一大队,在二大队实际工作时间很短。
侯大利进入二大队办公区,居然很有些陌生感。他来到田甜办公室门前,听到丁浩、田甜和顾华的声音,三人正在谈论前一次强奸少女的未成年男子许海。
顾华声音尖厉,一边说话,还一边拍桌子:“渣男不分大小,许海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渣男,以后就是吃枪子的命。”
丁浩道:“顾大队,怎么回事,情绪这么激动?”
顾华道:“你才回来,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把我气死了。让田甜给你说,我都不想提起那个人。”
田甜道:“许海今天在金色天街遇到了那个小学女生的父亲。女孩父亲见到他,自然就骂了两句,他不仅没有内疚,反而故意说了许多不堪的话,激怒了女孩父亲。女孩父亲完全被激怒,动了手。许海就站在监控镜头前,继续激怒女孩父亲。等到女孩父亲多次出手后,他突然就冲过去,把女孩父亲暴揍一顿。派出所来人以后,女孩父亲鼻青脸肿,还要被拘留十五日。许海还没有满十四岁,由父母领回。”
丁浩比两个女子要理智,道:“许海确实是渣男,这个年龄就有如此心机,长大后绝对会坏得流脓。”
侯大利在门外听了几句,脑中浮现出接近一米八的强壮未成年人的形象,一边推门,一边骂了声“渣男”。
侯大利在重案大队树了不少“敌人”,不少侦查员还在暗中与其较劲。他如今成为二大队女婿,与二大队侦查员关系得到明显改善,在田甜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与曾经的二中队中队长丁浩聊起了刑警二中队的趣事。
在二大队坐了没多久,侯大利又来到三大队,找到主审王永强的三大队侦查员周向阳。他以前与周向阳不熟悉,在审讯王永强的过程中,才与这位绰号“铁嘴钢牙”的老侦查员有了交集。
周向阳正在办公室看案卷,见到侯大利进屋,道:“王永强性格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变态。有两件案子,我们其实没有掌握证据,只是过来核实,王永强应该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是主动讲了所有作案经过,甚至带有炫耀的心理,担心所做的案件被埋没。让我不解的是,他唯独对杨帆案不说一字。如果真是王永强杀害杨帆,他这样做就很值得玩味。你和王永强有什么深仇大恨?”
侯大利苦笑道:“我和王永强就是普通同学,上学期间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周向阳眼睛中还带着血丝,打了几个哈欠,道:“王永强是一个极佳的案例,我们一定要将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不管他是不是杀害杨帆的凶手,总得有个说法。”
侯大利问:“我能不能参加审讯?”
周向阳道:“这个还得评估,其实我没有意见。不管王永强是否承认杀害杨帆,他都是死路一条。我给老朴聊过几句,如果我这边审不下来,可以请我的老师骆主任过来帮忙,他在省厅审下来不少大案要案。我已经根据骆主任的要求,将杨帆的相关资料和王永强案的资料复制了一套,送到刑侦总队第六支队心理测试室,先由副主任张小天来判读王永强是否说的假话。”
“王永强肯定说的假话。”侯大利态度明确,没有丝毫怀疑。
周向阳又打了个哈欠,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怪事都有,不能说得这么肯定。王永强是不是说谎话,就交给更厉害的专家来判断。张小天也是山南政法刑侦系毕业的,全省审测一体化的高手,有个口头禅是‘别对姐说谎’,很有些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