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勒住骆驼看了看远处,突然有些迟疑。
天已快要亮了,前面却是一片森林,林中仍是漆黑一片。他们追了大半夜到了这里,却见骆驼足迹进了林中。无心忖道:古话说得好,遇林莫入,再追下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但追也追到这里了,打退堂鼓总不像话。他看了看边上的勃尔登,道:“那些人只怕会有埋伏,里面一定很危险。”
他满心盼着勃尔登能知难而退,自己也好顺势打道回府。虽然救回贾巴尔一定有利可图,可为了救人把性命搭上,无心也不愿做的。谁知勃尔登看了看前面,道:“是啊,无心王子,我们千万要小心了。”
无心见他丝毫没有要退的意思,心中大急,连忙将骆驼带到莎琳娜身边,小声道:“莎姑娘,拉丁语里‘从长计议’该怎么说?”
莎琳娜诧道:“你想说什么?”
“森林里很是危险,我想对那杨八蛋说,该从长计议,不要贸然进去。”
莎琳娜沉吟了一下。她也知道无心说的并没有错,只是贾巴尔生死未卜,这般扔下他,实在说不过去。她见勃尔登与几个人已然进了林子,小声道:“他们已经进去了。小心点儿,没什么大不了,你怕了么?”
哈山等人被烧得焦头烂额后,无心才知道那些拜火教还有这等歹毒的秘术,当真已生了惧意。只是莎琳娜这般直言,他也不愿承认害怕,打了个哈哈道:“怕他们何来?哈哈,莎姑娘,你千万要小心,别离开我左右。”
虽然说了大话,无心心里仍然有些忐忑。那些拜火教徒在平地之上也能放出火柱,万一在森林里放火,那连逃都没地方逃,他跟在勃尔登后面慢慢前行,打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这片森林十分茂密,走了一段,林木已密得几乎走不过去,再也找不到骆驼蹄印。此时人已无法再骑骆驼,勃尔登跳下了驼背道:“汤姆,你去周围看看有没有痕迹。”
再过去已是灌木丛生,根本无法骑着骆驼过去。汤姆答应一声,与几个水手去查看。虽然天已亮了,但这里的数目实在太多,树冠巨大,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无心和莎琳娜走了过去,莎琳娜见此情形,道:“勃尔登先生,找到什么了没有?”勃尔登迎过来道:“现在还没有。莎琳娜小姐,请您小心,这些人恐怕就躲在周围。”
树如此密,无心不再担心那些拜火教众的火攻了。一旦放火的话,全得烧死不可。他打量了四周一眼,道:“莎姑娘,你等等,我上树去看看。”说罢,脚一点地,一下窜上边上一棵大树。一旁的水手见无心身法轻灵,全都暗自喝彩,勃尔登心道:“这无心王子虽然爱胡扯了点儿,本领当真不错。”
莎琳娜见无心在那大树上起起落落,踩着一根根枝杈上去,只不过片刻便已没入树叶中。
莎琳娜正仰头看着,突然听得无心惊叫了一声,她吓了一大跳,却见无心翻身从树上跃下,身法轻巧灵动,一张脸却已煞白。她迎上前去,还不等说话,无心已惊叫道:“快走!”
莎琳娜不知出了什么事,周围的树丛中却是沙沙一阵响,也不知哪里钻出来十几个极精壮的黑汉。这些人长持弯刀弓箭,如神兵天降般将他们围在当中,一会儿后,又有几十条汉子钻了出来。此时这些黑汉子已经他们尽数包围。旁人,虽然也有想逃的,却连一个都没能逃出去。
无心在树上已看到周围的树丛无风自动,这里定是有了埋伏,急忙下来通报,还是晚了一步。他做梦也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这许多接应,正向着该如何将莎琳娜带走,树丛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诸位先生,请将武器放下。”
这人说的竟是拉丁语。无心忖道:这人又是哪一路的?这人会说拉丁语,如果与那些拜火教徒是一路的,先前又为何不一块儿过来?
这时前方的树丛中一阵响,却抬了一架肩辇出来。肩辇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黑人,身上穿的却是极为华丽的绸袍。无心眼尖,见那黑人胸前挂着一个十字架,只不过这十字架是纯金的,虽然林中阴暗,仍是闪烁不定。
莎琳娜心知已落了圈套,索性也不走了,朗声道:“你是何人?”
那黑人扫视了他们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原来是位小姐。本王拉利贝拉三世,诸位,请放下武器,本王保证不杀诸位。”
那黑人的拉丁语说得甚好,无心也听得懂,心道:“原来这人是此间土王,他在这荒山野林里做什么?与那些拜火教徒有关联么?”
他和莎琳娜是因为听得那黑人自称“本王”而吃惊,勃尔登心中却是惊诧莫名。他听那土王说话虽然不无骄横,总还算客气,便收剑入鞘,上前行了一礼,道:“殿下,在下是勿斯理的勃尔登杨,曾蒙‘尼瓦亚’陛下召见。”
原来埃塞俄比亚乃是非洲古国,阿克苏姆王国以降,几个王朝交替执政,绵延数千年。当前执政的乃是所罗门王朝,国王是第十代王尼瓦亚克里斯托斯。勃尔登也曾前往埃塞俄比亚王都谒见过尼瓦亚。这拉利贝拉三世多半是个亲王,只消抬出尼瓦亚的名头来,纵然那些拜火教徒与这拉利贝拉三世有密约,想来也不至于对自己不利。
拉利贝拉三世看了看勃尔登,忽然喝道:“将武器放下!”先前他说话多少还有点儿礼数,此时直是斥骂了,周围那些黑汉子闻声同时将刀枪弓箭举起,蓄势待发。无心吓了一跳,心道:杨八蛋真是自讨没趣。
勃尔登见拉利贝拉三世不吃这一套,心头一沉。他还待分辩,拉利贝拉三世身边两个持刀的汉子忽地踏上一步,逼住了勃尔登。勃尔登进退两难。手中有剑,他多少还有点儿底气,可对方人多势众,想逃都逃不掉。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将剑连鞘解下,递了过去。
勃尔登一解剑,圣十字号的水手纷纷放下了武器。几个商团成员见大势已去,终于也放下手中刀剑,那些武士将众人全都押了起来。拉利贝拉三世淡淡一笑,正待说什么,树上突然有个人影猛地向他扑来。
这人正是无心。他见拉利贝拉三世一笑,心头猛地一沉,忖道:不好了!当初他父亲鸣皋子杀人不眨眼,而杀人之前也往往淡淡一笑。此时无心哪里还敢怠慢,不由分说便扑了上去。拉利贝拉三世从来不曾见过中华武功,万万料不到还有人会突然动手,脸色一变,身边两个侍卫却已闪身过来,大刀一错,挡住了无心的去路。哪知无心双手一挥,长剑短剑一起挥出,“当”的一声,右手长剑挡住了右边的刀,左手摩睺罗迦剑却一下将左边那人的刀头削落,身形丝毫不慢,一脚向一个抬着肩辇的黑汉子踏去。那黑汉子脚下却也不慢,快步向后一退,哪知他快,无心更快,双脚在空中一旋,右脚在那黑汉膻中穴一踢,左脚已踏在他肩上,借势冲上了肩辇。
他一上肩辇,拉利贝拉三世已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弯刀。这弯刀不长,上面镶满了珍珠宝石,极是华美。只是他动作在无心看来还是太慢了。无心左腕一翻,摩睺罗迦剑的剑柄在拉利贝拉三世的腕上一点,拉利贝拉三世只觉半边身子都已麻了,弯刀立时落在辇中。无心右臂一弯,已格在拉利贝拉三世的喉头,左手摩睺罗迦剑对准了他的心口,微笑道:“三世殿下,现在你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吧。”他见勃尔登已要投降了,如果放下武器,那自己这些人全成了俎上鱼肉,天知道这拉利贝拉三世会对自己如何,情急之下,心想唯有擒贼擒王,将他拿下。冒险一试,果然得手。
拉利贝拉三世被无心擒住,一张脸黑黝黝得没了血色,更显得黑了。他慢慢道:“你要杀我么?”
无心嘿嘿一笑道:“岂敢岂敢……”正待再说两句场面话,拉利贝拉三世忽然呼喝了一句什么,紧接着便是莎琳娜的惊叫:“无心!”他扭头一看,不由吓得魂不附体,却是两头黑色的豹子如闪电一般丛林中跃出,一左一右逼向莎琳娜,莎琳娜身后却站了一个光着上身的老者。这老者生的极黑,又瘦又小,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尖针正顶着莎琳娜的脖子。
拉利贝拉三世冷笑道:“原来你叫无心。我这米勒迦和加百列最喜欢吃人的内脏,你若要杀我,那你,还有那位小姐的内脏就是它们的早餐了。”他为人颇为精细,已发现无心对莎琳娜最为关心,因此命那老者擒住莎琳娜。无心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有这一手,他见老者的尖针已在莎琳娜雪白的脖子上刺出一点鲜红的血迹,登时方寸大乱,喝道:“你不怕死么?”
拉利贝拉三世也喝道:“札格维王朝的子孙,永远都不会受人胁迫!”
他说得颇有气概,大有视死如归之势。无心盯着他,不由气馁,心道:这黑汉子倒是一条硬汉。佩服归佩服,心中也大是不甘。如果拉利贝拉三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那此时胜负已经易手,偏生此人如此强硬。他想了想,道:“那,殿下,你只消承诺我等的安全,我便放了你。”
这话实是服软了,拉利贝拉三世也听得出来,他微微一笑,道:“方才我便已经答应了。”无心见那两头黑豹虎视眈眈,作势欲扑,心中焦急万分,道:“好,好,那你快把这两只大猫唤走!”说着将长剑一甩,凌空落回背上的剑鞘。这一手他也是故意卖弄,让这拉利贝拉三世晓得自己的本事。拉利贝拉三世见状,心中也有些寒意,打了个呼哨,那两头黑豹立时退后几步。他道:“你先下去,我便让米勒迦和加百列退走。”
无心伸手拍了拍拉利贝拉三世的心口,这才双脚一弹,人平平向后跃出数尺,跳到莎琳娜身边。他一退走,拉利贝拉三世这才松了口气。他捡起肩辇上那把弯刀,又打了个呼哨,那两头黑豹闻声退入灌木丛中,声息全无,那老黑人也闪到了一边。见他不曾食言,无心心里也放下了一块石头,道:“殿下真有骑士风度,无心佩服。”无心怕他一脱险便又要杀了自己,因此先捧一句挤兑住。
拉利贝拉三世遣退了两头黑豹,却又叫了五六个卫士拥了过来挡在肩辇之前。方才无心出手直如电闪雷鸣,他也后怕,不敢再像方才那般托大。等卫士将肩辇护得严严实实,他这才道:“无心先生,请将武器交出来。”
无心见他仍要缴武器,眼珠转了转,道:“等等。”他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在自己胸口一戳。戳得并不重,拉利贝拉三世却觉心口像是被一个尖物重重一顶,痛得冷汗都冒了出来,不由得“哎唷”了一声,捂住心口。
无心看着他的样子,嘿嘿一笑道:“殿下,真是抱歉,我有点儿魔法,您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