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翻身跃起,再次从空中挥刀落下,少女赭红色的衣袂迎风展开,九重天下气势磅礴,闻人璆只觉得全身都被裹在冷若冰霜的茫茫幻境之中。
封三宝虽然年纪不大,但她一路行来,历经磨难,痛失亲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出招无所顾忌,大开大合间便隐约可见予取予夺的强者气势。
世人总喜欢定下契约之类的东西,但真正能起到束缚作用的,只有强势。
初番交手,闻人璆的三百轻骑便被封三宝带走七八人。
少女落回雪地,刀锋回旋半周收到身侧,刀尖悬坠的血珠落到雪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坑。
封三宝挺直了脊背站在隐刃谷谷口,身后是涌动变换的白色雾气,身前是已回过神杀气腾腾的夔国骑兵。
她手中的长刀并不锋锐雪亮,反而如一滩污浊血肉,红得发黑,挥舞间隐隐有血腥气息散出。
封族处刑人的长刀,何时成了这副样子?闻人璆的口气是惊讶的,毕竟闻人珏与封族没少打过交道,却从未见任何记载描述过处刑刀的这种形态。
因为我不赞同封族的做法,内心对其产生动摇,做不到心无旁骛地维护封族,所以无法再拔刀了。封三宝并不隐瞒,但我又有还想要保护的人事物,只能强行抽刀。这就需要以自身血肉为引,以生命灵魂为代价,铸得此刀。
闻人璆一时语塞,片刻后问道:刀断,人亡?
对。
你这般拼命,不过是为了阻止我进谷,还是为这你已经不认同其行事方式的封族的废弃之地,你觉得值吗?
以你闻人太子从小所受的教育来看,自然是不值的。
所以你炸谷,并不是为了引封花前来?闻人璆面色难看,意识到自己之前在夔皇面前的推演出现了偏差。
我是。封三宝仿佛专注于同他唱反调,但聪明人做事,从来不是只为了达到一个目的。
自诩为聪明人的少女完全不脸红,盯着闻人璆的眼睛侃侃而谈:用你们的话怎么说?一石二鸟?一箭三雕?
满含讽刺意味的冷笑自她喉间溢出:闻人珏想教我怎么运用权力达到目的。你带兵来势汹汹,想用强势教我怎么做人。要我说,你们兄弟俩都没什么为人师表的资格。
封三宝将自身魂魄凝成的处刑刀往雪地里一插,感受着冰寒顺着刀身一波一波涌进身体,让她激越的血肉自内而外地冷静下来。
你们这些大人物,所做的每件事情背后,必须得有一个或几个站得住脚的动机,要不就好像这件事做得蚀了本。为人处世不算计出些许好处,都对不起自己长在脖子上的那颗脑袋。
所以你们理解不了凭本心做事的人的逻辑。我镇守此谷,按你的想法,是为了引封花前来,与他相争,以报血仇。你想等我们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利哦对了,按照你这个逻辑,我再给你一个炸谷的理由ashash我炸了隐刃谷,是为了帮王赫坐稳屁股底下那扎人的皇位,让封族还活着的人从此成为没了根的浮萍,今后只能仰仗皇权的施舍活下去。
但以上这些都不是我真正的动机我炸谷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封三宝将刀拔了出来。
八年前元庆帝前来灭族时,无数人用性命铺路,将我送出谷外。我那时吓傻了,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就这么屁滚尿流地逃出去了,逃到这里。
她用刀尖点了点脚下的土地,当我逃到这里的时候,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些尸体的勇气都没有。每每回想,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可憎的废物。
火烧火燎、无处可泄的愧疚盘旋在心头,折磨了少女八年。
我恨元庆帝和封琪吗?恨。我恨封花和那些策划了这一切的封族高层吗?恨。但是我更恨的,是那时候懦弱可鄙的自己,是完全不敢举起刀剑反抗、只知道抱头鼠窜的,我自己。
而如今我又站到了当年这个位置,我不会再让当年的事情重演。封三宝稳稳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所以,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什么能以价值来衡量的事情。我守在这里,只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本心,若我再逃跑一次,就永远也无法向前了。
这就是封三宝为何能强大的原因,她有一种凝视深渊不回避的气势,一种宁可不对也不容忍继续错下去的自省决然。她正视自己的软弱,不逃避自己的过去,她不为这世间权贵低头,她死死盯住世上所有不平之事,并随时准备憋出一口老血,啐到它脸上。
拥有想要保护和珍视、却注定会远逝的人事物,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理由。
处刑人刀斩肉身,心斩灵魂,比外在的尖枪利刃更为强大的,是少女那善良坦荡、正直不屈的灵魂。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情为何物?苍生何辜?
她将血刀向下重重一顿,森冷的月光映著少女精致的眉目,无端生出一股阴寒来,锐气迫肤,如有形之物。
来吧。
恍惚间,封三宝又看到了八年前灭谷那日遮天蔽日的烟尘,火光烧亮了夜空,血与火在空气中燃烧交汇。
而那个已经跑出谷外的六岁幼女,浑身浴血、满面泪痕,却停下了脚步,不再仓皇逃命。
幼女低头缓慢抽出颈间的处刑长刀,双手持住,抬头的瞬间眼睛亮如繁星,直视着看不见的前方,清脆稚嫩的童音坚定响起。
来吧!
是死是活,皆由命定。但我绝不再逃避。再强大的磨难,都能找到缝隙来收藏本心的无畏与无邪。
一时间,现实与过去交汇,时光流连往返,仿佛一切,皆可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