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节为图片章节，正在加载，请稍后！如不显示请举报错误！

第20章

治疗回来后，外婆还没醒过来。阿达对自己没有在外婆回来的时候待在病房里感到懊恼。可能她回来时已经睡了，但阿达还是希望自己能在那里等着。

如果外婆醒来，她要告诉外婆她吃了什么，告诉她饭馆里的菜虽然没有她做的好吃，但也很不错了。她还要告诉外婆，马泰奥没有说他不爱她了，可问题是他并没有否认他还有别的女人这个事实。阿达想问外婆，她还要不要继续爱这个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可重点在于她已经无法停止爱他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的话，她可能不会选择开始。可现在，她已经无法停止了。

一个医生慢慢地敲着九号病房的房门。

“您有时间吗，小姐？”

阿达跟着医生来到他的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尽头，从里面看风景甚至比在防火楼梯上看到的还要好看。医生把桌子上的资料收好，请她坐下。

“我们所做的治疗并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对特蕾莎女士产生好的影响。”他开始说，“她的病情发展太快，比一般她这个年纪的病人还要快。”

阿达感到头脑一片空白，就像坐在车里车突然启动飞驰起来，车辆行驶的时候她感觉不到，但突然间她会发现她的胃已经被挤到了嗓子眼，这才发现车速原来太快了。

“另外，她的病情太过严重，已经不合适再继续放疗了。”

阿达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思考，尽管此时，医生在等着她问那个她不敢问的问题。

“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说，“现在只剩几个星期的时间了。”

她没有问，医生自己却回答了那个问题。整个办公室，整个医院，仿佛拽着阿达在不断下沉。医生的话仿佛穿过海水而来，有些失真。她虽然看不到海水，但却能感觉到一切都在变得越发沉重，寒冷，令人窒息。

“我很抱歉，小姐。请相信我。”他握了握阿达的手。阿达觉得手上的力气都不是自己的了。

走在走廊里，阿达觉得整个走廊也在下沉。她屏住呼吸，仿佛空气里弥漫着有毒的气体。她只想回到外婆身边。她想关上九号病房的门，紧紧地抱住外婆，让她远离深渊。

外面一片阴暗，外婆已经醒了。“小不点，外面很冷吧。”她说，“那些东西你带来了吗？”

阿达过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来。她努力幻想着外婆一切还好，精神矍铄，医生刚刚给她宣布的是个好消息。她握住外婆的手，开始正常呼吸。她说她还没回家去取，但她很快会回去。她说得很小声，很慢，似乎担心时间走得太快，而这样可以让它慢下来。

“去吧，小不点。”

“我再待一会儿。”

“我很累了。”

阿达抚摸着外婆的手。外婆没说话，她也没有。她静静地看着外婆睡着。

当阿达还小的时候，她总是要外婆通知她，她该去睡觉了。她总希望自己可以是家里最后一个醒着的人，现在她也想当最后一个清醒的人。

“我想留住你。”她心里说。

特蕾莎在半睡半醒间，看上去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她很难受。好在过了一会儿，痛苦过去了，她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阿达就这样看着她。她已经学会根据外婆掌心传来的压力来辨别外婆是否睡着。因为就在外婆真正入睡前，她会突然握紧阿达的手。只是突然一下，就像平时外婆在一些庄重的场合与人告别时所做的动作，匆匆而过，仿佛这样告别的情绪或是这些场合要传达的意思就来不及到达她那里。

阿达感受到了这个突然的动作，纹丝不动。她坐在那里，确认外婆已经沉睡，睡梦中没有痛苦。她的感觉很敏锐，仿佛她的整个身体被用来一一投映每一种痛苦，仿佛她的每一寸能量都要用来承受痛苦，并自我消解。

当最终放开外婆的手后，她慢慢地移动，小心不碰到任何东西。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又看了看外婆。她看到床单下外婆的脚，腿也隐约可见。阿达不敢去想，那双腿已经没有了往日跳舞的痕迹。她听到氖光灯的嘶嘶声，她想到了开始的声音。她想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开始的声音。

她照顾外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最开始她想，照顾一个曾经一直照顾你的人是不是长大的标志。她拒绝做出回答，希望这只是时间的错觉，照顾她的依旧是外婆，一切并没有颠倒过来。现在，走廊里一片寂静，只剩氖光灯的嘶嘶声，她知道这就是长大的一刻，从此不再有人在你即将摔倒时做好准备接住你。

对阿达来说，外婆一直是她可以依靠的人，是她最后的堡垒。不管有什么事情扭曲变样，不管有什么事情影响了生活，她都可以找到外婆，因为外婆会帮她把一切都整理好，把不对的地方调整过来。

她知道，很快这个堡垒就会消失，很快就不再有人帮她整理东西，很快就没有人在后面接住她，她只剩自己。尽管知道对于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来说这并不代表着孤单，但对她来说就是如此。只是这么一想，她便感到一阵眩晕。

只是一小阵，然后她便清晰地感觉到医生跟她谈话时心里升起的恐惧。她快速地走向医院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