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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站在外婆的抽屉前,阿达后悔自己没有听她的话。她以为自己知道外婆那些衬衣和睡袍放在哪里,她知道她虽然从来不穿,但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用香皂洗洗,放回袋子里。
阿达站在那里跟自己的眼泪做着最后的抗争,尽管从她关上外婆小小的房门后眼泪就已经不自主地流了下来。她想起外婆说过的,眼泪要用亲吻来吻掉。在阿达还是个小孩子时,每次她哭了,外婆会真的帮她把眼泪一颗颗吻掉。当她长大后,当她为了一些外婆觉得不值得的事情哭泣时,外婆会待在一边看着她,然后慢慢地说眼泪使她的眼睛变得更美了。
在抽屉前面站累后,阿达又走到衣柜那里。至少在那里她可以找到口红,以及口红带来的平静。尽管外婆没有要求她拿口红,但自从跟医生谈话后,她决定把所有的口红都放到外婆身边。
阿达在口红旁边看到了一些药,都是最开始外婆让她买的,那时外婆做完治疗还可以回家,这些药大部分都是朱莉亚推荐的。一想到外婆对这些营养品的信任,阿达的眼泪又不住地往下流。她哭得无声无息,十分克制,这正是外婆赞扬的方式。她等待心中的痛感渐渐穿过胃,穿过肋骨,慢慢缓和下来。突然,她又想把外婆夹在夹子里的那些小纸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读。她把纸片拿在手里,尽量不用力去捏,仿佛担心会弄坏它们,或是被外婆发现她看了这些。她想,外婆可能也需要这些纸片放在身边。
许多年前,她读过一篇文章,说一旦你学会了阅读,每次你一看到词都会忍不住读出来。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完全不符合预测的人。她不希望自己跟别人不同,但这种不同却可以让她理解许多别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她看着那些小纸片,却没有读出来。她把它们放到嘴边,仿佛它们可以接住她的眼泪,然后一一吻掉。
她拿起外婆的一个旧袋子。袋子上的拉链还能用,虽然外婆担心合不紧,总用一根带子系着。阿达小心地解开带子,希望一会儿把口红和纸片放进去后,自己使它还能恢复原样。她把所有东西都系好了。
在把衣柜合上前,阿达注意到了门上的镜子。外婆在两个门上都安装了镜子,这样站在中间时,她就可以前后都照得到,可以轻松地把发卡夹到头发后面。她总是用发卡来把头发弄得蓬松无比。
外婆的发量偏少,她总是为此感到烦恼。多年以来,阿达总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挪到两面镜子中间的某个位置,这样外婆就可以一面看着她,一面摆弄自己的头发。她听外婆说过,小时候当其他女孩子摆弄自己浓密的发辫时,外婆只能摸着自己比小拇指还要细的发尾。这个故事每次讲到这里,外婆会直接把小拇指举到阿达的鼻子前,只有这时阿达才会移开她看窗外夕阳的目光,眯起一只眼睛对焦这只手指,似乎这样就可以忘记这手指和发辫当年是多么单薄。
在外婆的眼中,头发是除了口红以外最重要的东西了。也许是上天的一种补偿,外婆所做的化疗没有对她产生那么严重的影响,头发只掉了一部分。外婆说,她也不再是个小姑娘了,终于可以安然接受自己没有那么多头发的现实。
阿达从小就坐在小板凳上,花很长时间等外婆给她梳头。她头发浓密,不管怎么梳都显得十分凌乱。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外婆想了许多办法。她给阿达编辫子,扎很紧的马尾,甚至有几个月还给她打理刘海。但最后阿达的头发还是显得又蓬又乱,既不柔顺也不卷曲,不过好在算是油亮饱满了。每次看到这里,外婆都会觉得当年头发稀疏带来的伤害被抚平。后来,外婆发现让阿达坐在膝前可以用她的头发摩挲自己的下巴。此后,阿达的发型就固定下来了:额前的头发用橡皮筋扎紧,这样外婆可以用下巴慢慢磨蹭,其余头发就随它披散开来。
现在阿达的头发浓密有光泽,太阳照在头发上闪闪发亮,不过她从来没有在意这些。她把小板凳放到窗户下的暖气片旁边。外婆不知道为什么,在板凳上盖了一层塑料膜。其实阿达更想把塑料膜掀掉,把板凳挪到镜子中间,放在那个几乎可以看到四周的位置上。不过她最终什么都没动。她只是觉得,这把板凳实在太小了,自己当年竟然也有这么小的时候。她呆站在那里,想着小时候的自己觉得大小刚好的物品,现在看来居然这么矮小,对比之下的反差感不断冲击着她。
已是深夜,阿达还没有睡意。她甚至不愿去看时间。长久以来的失眠让她懂得,知道时间只会让入睡变得更困难。自从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把这件事列入了她的工作列表中:拿走失眠的人家里的全部钟表。外婆这里只有厨房里有一个时钟,但因为外婆从不失眠,而且那个钟的时间常常不准,所以也没有拿走的必要。外婆总是把时间调得快一点儿,她说这样可以避免迟到。但阿达不知道外婆到底调快了多少,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然而这个时钟的嘀嗒声却在整间屋子里都可以听到。阿达对此倒不讨厌,对她来说这个声音更像是一种陪伴。在厨房里的这个时钟下方有一个冰箱。每年这个时候,在冰箱与钟表之间,总是摆放着一棵圣诞树。
外婆的圣诞树每年都一样,高度不超过半米,收起来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拆卸。外婆把它收在卧室衣柜上的一个盒子里,盒子旁边是一个小铁皮桶,曾经是圣诞蛋糕的包装,现在外婆用它来存放彩灯等装饰品。
阿达拿出梯子,爬到最上面把圣诞树拿下来。她又把厨房桌子上的东西收到一边,然后她慢慢把圣诞树的枝条舒展开来。外婆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但阿达很谨慎,她每调整一根树枝都要后退两三步看整体是否协调。整理好树枝,她打开铁皮桶,不知道要先挂彩灯还是先挂彩球。外婆对此也从来没有注意过,总是随手拿到哪个就先挂哪个。每次阿达都要问她到底要从哪个开始,外婆回答说可以随她慢慢弄。外婆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欣赏这棵不管是从彩灯开始还是彩球开始装饰的圣诞树。
这一次,阿达先从彩球开始。饰有羽毛尾巴的玻璃鸟放到靠近树顶的高处,还有用红线包裹的苹果,以及塑料做的圣诞老人。圣诞老人脸颊通红,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有些褪色。有一年阿达决定用彩笔给他重新上色,结果圣诞老人的整个脸都变成红色了。“这是一个苏族<icss="note"src="rbook_piew_ebook_pic236453737236453737239220210118125807igesnotejpg"data-der-atsid="5527c1c8a8e2ee56056a5f4081934005ffe604bb93a2"><i>圣诞老人。”外婆说。此外还有草编的缺了一个车轮的火车车厢。最后是外婆最喜欢的那些球面刻有多个同心圆的彩球。接着,阿达开始挂上彩灯。彩灯有的是长亮的,有的是一闪一闪的,但都是常规的那种,不会变奏也不会变色。外婆从来不喜欢那些花哨渐变的彩灯。一开始阿达对此感到有些不满,但后来她发现她们的灯才是最经典的,于是也就妥协了。最后挂上的是花带。这些花带看上去已经过时了,但阿达不想扔掉,因为这些对于外婆来说是一种成就。当初这种花带出现在市场上时,外婆还只是个小女孩,没钱买这种奢侈的装饰品。事实上,整个圣诞树对她来说是个很重的负担。但自从有了小阿达在家里,她觉得这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东西。于是一年又一年,她们先是买了一棵圣诞树,然后是彩灯,接着是彩球,最后才买了花带,像是为这件成品戴上桂冠。
完成后,阿达后退了几步,绕着饭桌和圣诞树转了几圈,她觉得看起来不错,于是像往常那样把树放到了冰箱上。接着她才把镶金红色尖头挂到了树的最顶端。在阿达用椅子或踮起脚尖还够不到圣诞树时,这个收尾的任务就已经开始由她来完成。外婆会抱着她,小小的她屏住呼吸慢慢放,担心把尖头弄坏,甚至弄倒整棵树。就算现在,她也还是有些担心。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到头来总是害怕做不好。
她坐回到椅子上,看着圣诞树和钟表。时钟指向早晨五点一刻。不管现在实际是几点,这个时间就是外婆身体好的时候平时起床的时间。“有些事情,”外婆总是这么说,“需要在清晨的阳光和安静中完成。”阿达总是很想问外婆为什么那些事情不能多睡一会儿之后才做,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她煮了咖啡,试着做外婆平时做的事,或者说她记忆中外婆会做的事。也许以前外婆就是在这个时间为她准备上学前要吃的点心吧?阿达后悔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待在厨房里陪过外婆。人们总是说,要是有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就好了。
阿达从来没有考虑过早上穿什么这件事情。一次也没有。她决定今天破例一下,她想找那件平时外婆很喜欢的粉色毛衣。外婆一向热爱鲜艳的颜色,比阿达更爱,每次看到鲜艳的衣服都会买下来。
阿达站在衣柜的镜子前,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扭过头不直视自己的脸。她从来没有在镜子前待过这么长时间,每次都是外婆强迫她。她看着自己的头发,她对色泽没有要求,但她现在的头发又亮又软,尽管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她很少注意到慢慢变好的事情,或者说那些发生在她身上慢慢变好的事。现在她唯一关注的,是让头发显得蓬松自然。她按着外婆平时的要求,低下头,迅速地将头发在颈后扎个马尾,然后把头一抬,就完成了。这种发型她并不喜欢,但既然是外婆要求的,她就不再考虑自己的喜好了。她拿起一支口红,小心地涂在嘴唇上,尽量不要涂得太厚。化妆对她来说是种浪费时间的事,在她看来化妆并不能掩盖自己的缺点,而优点也没有因此变得更明显。不过现在这种想法对她来说不重要了,涂完一层口红后,她仔细地观察是否还需要再涂一遍。她拿起一张纸巾,打湿后慢慢把口红擦掉,然后再细细地重新涂一次。
走出浴室,她努力想着自己涂了口红,应该保持微笑,而此时还不到早晨六点。
她想起了橄榄树。她把厨房窗帘打开,迅速地拍了张照片。
圣诞树的彩灯还亮着。她把插头拔掉,决定这个圣诞节不再把树摆在这个位置。批注:
注释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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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族是北美印第安人中的一个民族。——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