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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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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对阿达来说,圣诞节前一天意味着外婆把她准备多天的意式小馄饨包起来。阿达学会了如何又好又快地包馄饨,因为当面团和肉豆蔻的香气渗透到她的手上时,她就会禁不住感到饿了。

对阿达来说,圣诞节前一天意味着到市中心观察别人的行色匆匆。回到家中后,她透过窗户看着别人的房间里灯光闪亮,而外面的街道已空无一人。

平安夜,阿达和外婆会比其他日子提前吃晚餐,然后她们待在厨房里看着圣诞树,直到电视里开始播新闻。外婆一向对午夜的教堂弥撒不感兴趣,她的主要任务在于准备好第二天的午餐,尽管她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客人。

今年,唯一的传统只剩下圣诞树了。阿达想办法把圣诞树摆到了九号病房的床头柜上。三天前,当她抱着装饰一新的圣诞树,涂着口红,穿着粉色毛衣,带着外婆要求的东西来到医院时,走廊里的人都盯着她看。朱莉亚看到圣诞树,以为她是为医院专门买来的,阿达也没有反驳。外婆也没有说话,两人心照不宣地想守住她们之间圣诞树的秘密,不愿与任何人交换。

二十四号的早晨朱莉亚准时来到医院。她拉了头发,或者做了类似的打理。阿达不知道她对头发弄了什么,因为她发现,朱莉亚平时那印着穿鞋套的企鹅的护士帽下往常的马尾不见了。

“你看起来很好看。”她对朱莉亚说。

“是为了我妈弄的。她总是觉得,在圣诞节得好好打理头发。也许对她来说,头发永远都得好好打理。”

“你们圣诞节前一天做什么?”阿达问。在自己什么事也做不了的情况下,她总是想知道别人会做什么。

“跟我的父母一起吃晚餐,很寻常的一餐。”这对她来说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寻常的银制刀叉,戴白手套的管家,有一定年份的香槟。只有一件事是不寻常的,那就是这一年将是朱莉亚和未婚夫结婚前的最后一个平安夜。她的母亲有个坏习惯,喜欢在这一天邀请一些人,然后在接下来的一整年里却再无联系。她一定已经通知了他们婚礼的事情,迫不及待地想分享一些细节。

“你要来吗?”朱莉亚问阿达,“吃完饭我可以带你回医院,你想什么时候回都行。”

这个时候才提出邀请有点不符合常理。不过朱莉亚的母亲一向欢迎素不相识的客人或是不速之客,因为这样她可以展示她对待陌生人的技巧,更重要的是可以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具有异国风情、讲究、与众不同的女人,以符合她心里对自己的想象。

朱莉亚希望,有这么一个不认识的客人,家里的其他人就会忘记他们的婚礼了。

然而阿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自从跟医生谈话之后,任何远离外婆的地方她都不愿意去。许多年以来,她都希望自己可以收到邀请,穿上特定的衣服,坐在一家人中间吃饭。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她淡淡地拒绝了。

圣诞节前一天的上午,连医院里的人也多了些许笑容,大家的脚步似乎变得轻快起来。外婆看起来也有活力了许多,已经第三次要求坐起来了。她把圣诞树上的每一颗彩球都重新换了位置。她告诉阿达不要介意,原来的布置很好,只是想和阿达一起再重新弄一次。于是阿达和外婆又一次从头挂上彩球、饰有羽毛尾巴的玻璃鸟、红线包裹的苹果、红着脸的圣诞老人、缺了一个轮子的草编火车。在每一个装饰品挂上前,外婆都亲了它们一下。

这段时间,她看到什么都要亲吻一下,衣服、被子、阿达的手,甚至还有阿达拍了橄榄树照片的手机。没人能鼓起勇气问她原因。

而阿达和马泰奥的关系似乎也越发偏离正轨了。他们每天打通电话,每次时间却很短,只是交换彼此的行程和想法。马泰奥希望阿达可以回家跟他一起装饰圣诞树,但发现两人时间都不多。他们还打算一起去吃饭,但阿达不愿意离开外婆半步。不过他们至少还是要交换一下礼物和祝福的。他们约了几次,最终才定下在高速公路桥下匆匆见面的时间。

在阿达从九号病房的衣柜里拿出装着给马泰奥礼物的盒子时,外婆问了好多问题,比如盒子里装的是什么,盒子上的各种人物代表了什么意思。外婆对一切都很满意,只是觉得盒子的外观过于杂乱了。她看着阿达带着礼物走出房间,神情有点迟疑。就在她迈出门前,外婆喊住了她:“小不点。”

阿达转过头,在她露出微笑前,外婆看到她迷茫的表情。

“代我跟那个‘漂亮的鹅毛笔’问好。”

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靠在一起。阿达上车前把大大的盒子放到了车后座上。马泰奥只是快速地掠过几眼,不过还是看出了盒子的一些细节,比如马丁古德曼拿着一页《美国队长》的照片。他对自己随手准备的礼物感到有些愧疚,甚至想装作忘了礼物这回事,但他想起了阿达当初收到那朵小雏菊时的反应。他知道,她对这种临时凑数的东西也很喜欢,但他不确定,她是对所有这样的东西都喜欢,还是只是因为他。

反正礼物的包装还可以,礼物本身也还行。当他看到阿达的手抚过卡其色包装纸时,心里就确定了。那是一张最简单的包装纸,是那种人们从杂货店里要过来寄包裹用的,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这么寄了。

阿达慢慢拆开用绳子系起来的蝴蝶结,然后把绳子绕在自己的手腕上。她的手腕那么纤细,细到马泰奥不知道她要绕多少圈才能把绳子绕完。阿达让马泰奥给绳子打个又紧又好看的结,这样她就再也不把绳子解下来了。马泰奥笑了,按照她说的做。最后阿达小心地拆开盒子,注意不撕破包装纸。不过最后她又说撕掉包装纸会带来好运,在撕之前她还跟马泰奥说了抱歉。

接着她就看到了马泰奥那件旧蓝色赛艇服,她曾经在阁楼里冷的时候穿过这件衣服。马泰奥觉得蓝色特别适合她,红色也不错。或者说,很难找到什么不适合她的颜色。总之,他最喜欢看到阿达穿的,就是这件蓝色衣服了。

“现在,这件衣服是你的了。”马泰奥笑着说。阿达一直看着它,要是她马上穿上,肯定会说再也不脱下来了。

每次阿达说“再也不”的时候马泰奥都想笑。只是这一次,也许是圣诞节的缘故,或者因为阿达手上还系着绳子,他不仅不想笑,甚至有哭的冲动。他紧紧地抱住阿达。阿达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同样的力气回应了这个拥抱。然后她说该轮到她送礼物了,他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当她钻到后座拿礼物时,发现自己红着脸,于是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马泰奥一个个地指着盒子上的超级英雄:阿什威廉姆斯、鹰眼、尼克弗瑞、黑豹、黄蜂女、卢克凯奇、巨化人……然后他又看了看其他的照片,有凯特姆公司和伯利兹大蓝洞。

“这些都是我想送你的东西。”阿达解释道,声音里有一丝她竭力要隐藏的激动。

马泰奥又一次感到想哭。他紧紧地抱住阿达,很用力地抱着。阿达开始了她沿着鼻子的指尖游戏。有那么一刻他想永远都不让她停下来,但最终只是随意在中间某个点喊停。阿达告诉他那个地方比上次要低,马泰奥说不,他比上次更爱她。

圣诞节的前一天,正如每天下午三四点医院外的光景,一切都慢了下来,到处空空如也。这是阿达最讨厌的时刻,她感到孤单、无助。所有人都在为圣诞节做准备,只有她无所事事。

往年,她会走到市中心的马路上,悄悄观察商贩们的神情。很快她就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焦虑:他们正急着收工回家。而她却一点也不急,或者说,不想立即回家。她喜欢城市里冬天的夕阳,还喜欢等到天黑的时候坐公交车回家,一路看着房屋亮起的灯光。她看到每扇窗户都透出明亮的光线,意识到这就是平安夜了,每个屋子里都挤满了人。她时不时还能看到穿着皮草的女士匆匆走到堆满包裹的大门前面。她们扬起下巴,头微微转动。她们每个人的动作都是一样的。阿达心想,她这辈子也学不会这样扬起下巴。

当她回到外婆家里,亮着的除了圣诞树,就只有厨房的油烟罩了。外婆已经做好晚饭,等着阿达坐到桌前开始吃。但阿达会先把电视打开,电视屏幕里广场营造出来的灯光感是阿达想竭力忽视的,但又忍不住被深深吸引。当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后,电视开始播起美食节目。这时外婆会加入她,和她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对节目里的菜谱进行评论。外婆从来都不喜欢里面介绍的菜式。

当阿达告别马泰奥回到九号病房时,她看到圣诞树下有个包裹。白色的包装纸,蓝色的丝带,半透明的纸袋里还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右上角是日期,中间写着字迹清晰的“阿达,圣诞快乐”,下方是朱莉亚的署名。她为自己没有为朱莉亚准备礼物感到内疚,毕竟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她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件蓝色小毛衣。她从来没有摸过比这更柔软的毛衣。她想,这一定是朱莉亚说过很多次的羊绒衫了。阿达把毛衣拿出来,她没想到自己会在同一天收到两件蓝色的衣服,一定是大家都觉得她缺少一件不那么鲜艳的衣服。

在医院度过的这个平安夜,护工也给阿达送来了晚餐。她和外婆一起在亮着灯光的圣诞树旁吃饭。吃完饭,跟以前一样,到了交换礼物的时候了。一直以来家里只有她和外婆,所以就是阿达送礼物给外婆,外婆送礼物给阿达。

在很久很久以前,家里还曾一度出现来自圣诞老人的第三份礼物。直到她六岁的时候,她收到一封来自圣诞老人的亲笔信,这封信对她来说比礼物还珍贵。信中说,他之所以选择了她,因为她是个特别的孩子。他跟她吐露秘密,说他没办法给每个人都送礼物了,需要她的帮助。还有很多小孩在等着他的礼物,等他送笔、送本子、送吃的东西。但她,阿达,能够帮他送出这些礼物。阿达仔细地看着信,上面的字迹她确定不是外婆的。邮戳的字样她不太确定,但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有任务要去完成。从那天起,每年她和外婆会把家里不再需要的东西包起来,带到一个固定的地方,这样圣诞老人就可以顺路把礼物拿走,带去给其他的小孩子了。

阿达后来发现,圣诞老人并不存在。但她什么都没跟外婆说,她希望外婆还是能够觉得自己有能力让阿达相信一些事情。而那些送给小孩子的礼物,不管是不是依然算在圣诞老人的头上,她们还是继续准备着。

今年,阿达只给外婆准备了礼物。当外婆身体尚好的时候,她曾说过,生活就像一盒糖果。这句话她也写在了纸片上,大概寓意是说一个人年轻的时候不自知地吃着拥有的一盒糖果,等到年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糖果已经所剩不多,他要把它们全部吃完,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不感兴趣的事情上。

这个圣诞节,阿达不想让外婆觉得她的糖果快吃完了,因此她买了一大盒作为礼物送给她。当外婆看到礼物上大大的红色蝴蝶结时,还没打开,就向阿达道歉说她没有准备礼物,但阿达一点也不介意。一直以来,不管外婆送的礼物多小,她都不介意。

以往每年交换完礼物后,阿达会和外婆一起在她的大床上睡觉。阿达总会在这圣诞节的夜晚突然感到一阵幸福,之前一个人在市中心闲逛时感觉到的忧伤与孤单统统都被抛之脑后。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她人在哪里。她开始期待下一个圣诞节,祈祷她此刻拥有的一切在明年都能继续拥有:一个家、一棵小小的圣诞树,还有外婆。别的她都不想要了。

外婆重新把糖果盒上的红色蝴蝶结系好,然后把它放到床头柜上的圣诞树下。在放下去前,她照例亲了亲盒子。然后她让阿达把九号病房里的另一张床挪到她的床旁边,把两张床并到一起。她们要像以往的圣诞节一样,一起入睡。外婆抱了抱阿达。

“晚安,我的小不点。”外婆在睡着前对她说。

阿达一直听着外婆的呼吸声。又一次,她感受到了幸福。她唯一想要的礼物就是一切如常,下一个圣诞节也如此。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这是她唯一无法拥有的礼物。当她想到这是她和外婆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时,她闭上眼睛,竭力止住眼泪,让自己的呼吸与外婆的呼吸同步起来。她等着这种痛苦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