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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外婆的菲亚特600，阿达大概开过三次。自从买了这辆车，外婆就对它照顾有加，甚至生发出一种仪式感。不是说她不借车给阿达，但她喜欢让车随时可以为自己所用，并保持干净整洁。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总是希望自己的车又干净，又随时可以用。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将这辆一尘不染的车开到哪里去，但他们就是要有这么一辆车。

这辆菲亚特600如今依然十分干净，尽管可能已经有一年没有开过了。车里还弥漫着车用芳香剂的味道，因为一开始她们不知道怎么装上去，把整瓶芳香剂都洒到了车里，导致直到现在这个味道还没散完。

阿达试着把车启动，但从发动机的声音来判断，应该是汽油倒灌了。“这是开始的声音。”阿达心想。要是外婆在，她一定会说，连一辆开不了的车都发出了开始的声音。然后她会让阿达耐心倾听。于是阿达仔细听着，充满了耐心。她有的是耐心。

最后车终于启动了。阿达想对外婆说，她会让车子保持干净的，但外婆可能听不到了。就算她听得到，估计她也不会相信，因为阿达从来不是那种爱整洁的人。也许外婆的人生就是为了帮助阿达把生活过得井井有条。

教堂外有一群穿戴整齐为葬礼而来的老太太。她们是从哪里学会参加葬礼该如何穿戴的？阿达想问她们，但她知道她们是不会告诉她的。她们就是这样，跟外婆一样，知道很多事情，却从不传授出去。甚至她们也不关心这些事情的原理，对她们来说知道就足够了。是的，这样就足够了。

阿达想，这些人应该是外婆去买菜时认识的。这些老太太早晨八点碰面时，手里的菜篮子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并且一路走得十分匆忙，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阿达喜欢她们这样，因为就算她们急着要走，也会在早晨八点的时候互相交流那些最重要的事情。她们知道哪些是最重要的，只是不知道怎么教你去辨别。

阿达没有时间跟外婆的这些朋友们一一打招呼。装灵柩的车已经到了，每个人必须在灵柩到位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这是个连阿达都知道的规矩。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听不进神父的祷词。她看到每个人在仪式中都有各自奇怪的动作，有的一直点头，有的挤进人群摘下眼镜，有的则在教堂里进进出出。阿达不喜欢最后这类人，因为外婆总是这么说：“如果你不想听，那就站到外面去，没有人会埋怨你。如果你要听，那就一直留在里面，并保持肃穆。”

她现在完全不想听。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对外婆这么说。外婆一定会摸摸她的头，让她先出去。可是现在没有人能够给她抚慰，虽然那里有许多人都是为她而来，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她要先走。于是她只能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尽量把自己缩在一角。

朱莉亚坐在阿达隔壁的另外一排，这样如果阿达转过头，就可以与她目光相接。虽然与外婆的抚摸不同，但这对阿达来说已经足以安慰了。她等着朱莉亚坐到她旁边，跟她解释血液和血小板的问题。但朱莉亚坐在那里，不需要等着看别人，就知道应该在何时屈膝跪下。阿达想，现在连她也没办法解释什么了。

阿达看着葬礼仪式的进行，有些心不在焉。她跟着起立，坐下，在额前、下巴、胸前画十字。然后她听到了神父对着灵柩祷告点香的声音。那是开始的声音吗？阿达害怕自己再也辨别不出来了。

她闻到了焚香的味道，接着按要求双手合十。她很想问他们：“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还好，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亲戚、朋友、熟人排成长队，等着向她表示哀悼。他们有的说“请节哀”之类这种通常在葬礼上说的话，有的人什么都没说。她都一一点头，以示感谢。

朱莉亚站在一旁，等着其他所有人离开。然后她拥抱了阿达，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用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轻轻地摇了摇她。

“要像你外婆那样坚强。”

阿达没有说话，任由朱莉亚挽着她，走出了教堂。走到台阶上时，她们又一次拥抱。朱莉亚跟她说抱歉，不能陪着她走到墓地了。因为男朋友要来接她，他急着要走，而她还要回医院，但她依然说：“如果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没有需要也可以打。总之我都在的。”

阿达跟她说谢谢，说她会打电话的。她看着朱莉亚轻快地走下台阶。广场外一片安静，她可以清晰地听到她远去的脚步声。她羡慕朱莉亚还有自己的方向可以去。

阿达看着路边的车，心想不知道哪辆车是属于朱莉亚未来的丈夫的。因为经常跟外婆玩数车的游戏，她一向能把开车的人跟车凭直觉联系起来。当她用目光扫过一辆辆车时，似乎看到了马泰奥的车。她突然间有些眩晕，视线聚焦在了那里。她看到了朱莉亚上了那辆车。

就在一切崩塌之前，之前的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所有的阴影部分都明亮了。就像第一次在医院咖啡厅里见到马泰奥一样，阿达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脸。只是一闪而过，但她立即认出来了：他到处找寻红色万宝路的样子，超车时从不瞻前顾后的样子，还有歪着头等着朱莉亚亲他脸颊的样子。

这个完整的画面尽管一瞬间就消失了，却一动不动地停在了阿达眼前。

然后一切都倒塌了，每一块碎片变成一片锋利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