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申家赟后,乔谙致电了张小软。
张小软一切如常,不难代表程一专一切如常。此外,张小软不知道乔谙此时的惴惴不安,在即将结束这一通通话时,还问了他四个字:想我了吗?乔谙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刹那断裂:想了。
回到宿舍,乔谙滑坐在地上,心间的惶恐愈演愈烈。
窗外,有人在迫不及待地燃放烟花,将天空染成红色,又染成绿色,最后徒留漫天的白烟。楼道里,传来一对恋人嬉闹的声音,隐约提到刚刚从忘年餐厅传出的哭声。男的吓女的说一定是鬼,女的忙不迭说着讨厌,钻进男的的怀里。
乔谙没放在心上。
期末考试后,忘年餐厅便也歇业了,早就空无一人。
至于乔忘年,去了马拉西亚度假。
转天就是除夕夜。
中北传媒大学闭校,乔谙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先去了一趟戒酒中心。
就在前两天,他的父亲乔立业贿赂了一名医护人员,醉倒在一瓶美国金麦酒中时,被抓了个人赃并获。
在戒酒中心,和大多数同道中人不同,人家要么是想离开这里,要么是想离开酒,乔立业却是既不想离开酒,也不想离开这里。毕竟,他并不乐于常常面对乔谙那一张酷似他母亲的脸,又不能没有乔谙的赡养。
出于人性化,戒酒中心组织了大家包饺子。
相较于其他家庭,乔立业和乔谙话最少,但饺子包得又快又好。
乔立业像是自言自语:你妈最爱吃的就是饺子。乔谙没说话。他连母亲是方是圆都不知道,那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更与他无关。
乔谙回到家里时,才下午三点。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乔谙习惯了一个人过年,四周再欢天喜地,他也不会顾影自怜。然而,打破习惯是一件更可怕的事。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他此时在偌大的客厅踱来踱去,无缘无故地像一头困兽。
明天,程一专将接受治疗的时间,就在明天。
九小时后。
张小软和程一专所居住的顶楼加盖,是看烟花绝佳的地点,当零点的钟声敲响,四面八方谁也不甘示弱,让人宛如置身于童话。
张小软难得心无旁骛,挽着程一专的手臂原地跳了又跳:老程,你还记得吗?我六岁那年,你骗我说这些烟花都是你为我放的,我还真信了!不过,我到今天也相信,相信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你的小公主。
可这时,当她望向程一专,却被吓了一跳。
程一专头部九成的皮肤呈褐色的萎缩状,剩下一成新长出的肉芽粉嫩到发白,毛发是再也不会生长了,左侧颌骨永久性凹陷,而他在笑。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这在没有人能伤害他的地方,他在发自肺腑地笑。张小软恨死了自己,她明明该感动于这一幕的,却被程一专的狰狞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乔谙致电了她。
张小软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接通了乔谙的电话:喂。
新年快乐。乔谙说道。
张小软定下神来。她这边的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乔谙那厢却只得他的呼吸声。也对,南山台可是防火的重中之重,除夕夜,势必也渺无人烟,除了乔谙。
她盖过爆竹声:新年快乐!
张小软乔谙的音量越来越小,方便的话,你能过来一趟吗?
张小软不无意外:明天不就能见面了吗?不对,这都十二点了,再有十个小时,就能见面了。
乔谙一言不发。
出什么事儿了吗?张小软一只耳朵紧贴着手机,用手堵住另一只耳朵。
没事儿,乔谙几乎是在嘟囔道,那晚安。
两小时后。
乔谙接到张小软的电话,她说她在南山台风景区的门口进不来。他驱车抄了条近路,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毁坏了些栅栏,用了五分钟便赶到门口,将她接上了车,继而,接回了家。途中,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吉普车的颠簸令呼吸声时轻时重。
乔家还是老样子,只有二楼乔谙的卧室勉强有些烟火气。
乔谙将堆了满地的杂物一脚脚往墙边踢,给张小软扫出一条路来:你舅舅一个人可以吗?
你叫我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张小软语气不算坏。
那一场大火之后,程一专每晚都要靠安眠药入睡,最初是因为伤口疼,后来,大概是因为心里疼。今晚也不例外,在看过了烟花,服用了安眠药后,他仰面朝天,没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乔谙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不到八个小时,别忘了,十点,汇融街2号,518。
我跟他说,是理赔的事必须他亲自跑一趟。
大年初一?
他不愿见人,我说我特意安排在大年初一。
乔谙点点头,心头不详的预感却又渐渐升腾。
只得一张床垫能坐人,张小软也算一回生,二回熟,在一角坐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明天一定反悔,不过我绑也会把他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