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众楼便看到了那红宝石的耳钉。
第二次,还是在那一间房间。那晚,他喝了酒,企图轻薄她。而就在几小时前,她曾与乔谙在中北传媒大学大礼堂的一间包厢中见面,仅是见了个面,甚至没一句交谈。
当时,她正想起乔谙和那令人窝心的沉默。
赵众楼便看到了那一间包厢。
仅有这两次。
就这样,张小软赌了一把。或许,并非是赵众楼能看到她的记忆,而是,她想到什么,他才能看到什么。
换言之,她想给他看到什么,他才能看到什么。
适才,在那一间曾属于乔家的私人影院里,当她没能逃出去,被他压在了身下,她真的魂飞魄散。然而,当他将她的双手反剪到了背后,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她知道她赌赢了ashash她给赵众楼看到了她的记忆。
只是,接下来他将如何选择,她完全失去了把握。
几乎是与乔谙和张小软前后脚,赵众楼也离开了曾经的乔家,灯没关,门也没锁,走得是急不可耐。
乔谙给他的那一摔,摔得他不轻。除了胸腔钻心的疼,他还伤到了右膝,等上了车,才从后视镜中看到额头上肿了个包,嘴角淌着血水。他张开嘴,用舌头一舔,便掉下一颗牙来。
尽管如此,赵众楼一抹嘴,若无其事地踩下了油门。
在赵家的宅子里,最好的一栋小楼归赵耀所有。那里风水好,风景也好,可对赵耀他一个植物人来说又有什么用?赵众楼左脚微跛,右膝也越来越疼,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正好给了他时间,多看两眼那一栋小楼。
接着,他直奔了赵卓培的大本营。
以他那一副惨相,他反倒易如反掌地喝退了家里的几个佣人。但说来,那些人也是看人下菜碟,这阵子,看赵卓培对这个本不怎么吃香的二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他们又岂敢以下犯上?人,还是要把眼光放长远。
就这样,赵众楼直抵了赵卓培的卧房。
三更半夜,赵卓培在半睡半醒间一翻身,恍惚看到床边站着个人,吓得睡意全无,狼狈地往另一侧打了个滚儿。
摸了好几把才打开灯,赵卓培再看到是遍体鳞伤的赵众楼,还是呼了救:来人,来人呐!
赵众楼不紧不慢地往床边一坐:我们父子两个聊聊天,来人做什么?
赵卓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你你这是怎么了?谁伤了你?
小意思。赵众楼这倒是心里话。
和他的过往相比,今晚,他没觉得疼。
七月底的天,赵卓培披了件薄毛衫,坐到沙发上,又盖了一条毯子,仍咳嗽了两声:直说吧,又来要什么?
赵众楼咯咯笑了好一会儿:爸,我今天是来谢谢您的。这么多年来,总怪您偏心,可其实,在我才一岁的时候,您就对我仁至义尽了。那时候,您可是牺牲了您唯一的亲生儿子,救了我的命。
自从赵众楼揭穿了配型成功一事,也就等于揭穿了他野种的身世。
时隔十年,他没那么在乎了,赵卓培似乎更甚。
赵卓培腾地站直身,第一次,用力猛了些,头昏目眩,又跌坐回去,第二次,才摇摇晃晃站稳脚跟:你你怎么知道
二十四年前,乔谙和张小软都尚未出生,赵众楼也才满一岁,但赵卓培是个成年人了。赵家是家族企业,那时候,虽然远不似大耀集团这十余发展得迅猛,但也算大家大业,他也算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除此之外,他和方沐华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也和秦芊经营着一段不好不坏的婚姻。
闲暇之余,赵卓培也有想过,他对方沐华的感情,会不会是因为没有结果,才念念不忘。
毕竟,没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毕竟,他自知他不是个能为谁付出一切的人,生长在一个充满勾心斗角的环境中,他从不避讳他的私心。
那一场地震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包括赵卓培。逃命的时候,有钱没钱的区别并不大,谁都是杀急了眼。他抱着才满一岁的儿子,被一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小兔崽子撞了个趔趄,气不打一处来,一甩手,就是一巴掌。
那小兔崽子被他扇得歪了头,他看到了他左耳的耳廓上有一片红,还以为是流了血,再一看,看出是胎记。
大难不死,赵卓培日理万机,但偶尔竟会想起那孩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兵荒马乱中找到他的家人,又有没有活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想起那孩子的时候越来越少,几乎要忘了。却在五年后,也就是2004年的冬天,那孩子突然被送来了他面前。但是,是平躺着被送来的。
除了人,还有一封信。
那是方沐华的笔迹。
她说他叫赵耀,今年整十岁,是她方沐华和他赵卓培的亲生儿子。
半年前,身体一向健康的赵耀突然晕倒,再没醒过来。半年间,方沐华带着赵耀寻医问药,无果。走投无路后的唯一一条路,方沐华要赵卓培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让赵耀醒过来。
从始至终,方沐华没有露面。
当年五六岁大的孩子,如今是个十岁的少年了,没变的只有左耳耳廓上的那一块红色胎记。
真的是晴天霹雳。
当即,赵卓培对赵耀进行了亲子鉴定。他不是不相信方沐华所言,只是心存侥幸,宁愿这孩子与他非亲非故。他只是不相信有人会和他开这样的玩笑。同时,他也捎带着鉴了鉴赵众楼。当水落石出,这玩笑真的开大了ashash五年前,他曾为了一个野种,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留在了生与死的边缘。
2023年的赵卓培,老了是一方面,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
另一方面,赵耀都二十九岁,快三十岁的人了,至今没有醒过来,他这个做父亲的,一颗心再自私,也跟着死了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