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江家别院回来,若兰便恹恹不快，依着她的心思想要大病一场，窝在房里永远不出门才好。

可眼下满府里洋溢着一股喜气,上上下下都知道顾家二爷和江家二姑娘的婚事过了长辈的首肯，该是提到明面上由顾家请人向江家提亲行六聘之礼。再者,顾家二爷也再不是以前的顾二爷,不久的将来，他要取顾宪之而代之做镇宁侯府的世子。

而大哥……

若兰叹了口气，大哥也不是自己的亲大哥。

她这里发怔，安姨娘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盅滋补的汤水，小心翼翼看女儿一眼，将一只浅青秞白玉兰盖盅放在若兰眼前，“我的姑娘,今儿怎么不见去莫姑娘那边。姨娘刚才进来，可是看见好些个人都往东边院子角去了。依我说，自莫姑娘来咱家,你俩情份最厚,等闲不会被别人比下去。可情份是处出来的,你也要勤走动才是。”

若兰正心烦，自然听出姨娘的话外之意，当下甩了脸起身躺到里间的榻上。

安姨娘气结，指着她的背影说不出话。

可巧奶娘进来打岔，陪着笑意：“姑娘,夫人派人送来龙舟赛那天出门要穿的衣裳和首饰，你要不要起来看一眼，料子是今年新贡的蜀锦,四个色一样做了一身，往常真还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安姨娘嘴快，问“是不是因为咱们家世子就要认……”

奶娘一眼瞪过去，她便住了嘴。

若兰自打听说江世子的亲事也做定，她的心都被掏空，哪里再管什么衣裳料子首饰珠子。

奶娘见她没兴致，凑上前一步柔声道：“姑娘，沈家表姑娘可是只得了一身衣裳料子，听说还是去年库里的一匹苏缎。她样样要掐尖争好的人，这回也是悄悄的认了，也没哭也没闹，破天荒闷在屋里看书写字呢。你说，稀奇不稀奇？”

要在往常，对若兰来说这是顶好一桩消息，可她现在觉得哪怕沈明玉猖狂到上京城无人敢惹的份上也便哪样。

江世子要娶傅嫣，不是她，不是沈明玉，也不是上京城里其他任何一个闺秀。

她心里妒恨得发狂又无可奈何。

奶娘和安姨娘对视一眼，安姨娘知道自己没脑子也没见识，说的话做的事都遭亲女儿嫌弃，这会儿若兰心绪不佳，她更不敢开口。

奶娘想了想，似是不经意提起民：“听夫人说到龙舟赛那日，要请几家夫人小姐们一起过来热闹，有李家，傅家自是不消说。”

她掰着手指边说边暗中留意若兰，一口气说出七八家子夫人小姐的姓名，最后拉长声调：“云家……”

若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便听奶娘纳闷道：“夫人原先说起要请云家的，可这回又听说改主意。”

她霍的转过身，问：“为什么？”

奶娘笑道：“侯爷夫人们的打算，我一个下人怎么知道原由。”

若兰坐起来思忖了片刻，“我去问大哥。”她走出两步又似是想起来什么，自言自语道：“自了，我还是找莫姐姐。”说着，带着两个丫头出门子去了。

安姨娘这才噗嗤笑出声，对着奶娘嗔道：“可真有你的，不过这云家靠不靠谱啊？”

奶娘摇头：“云公子看着是顶好，家世好，人也俊，几次向府里示好，可我冷眼瞧着，咱府里并没有结亲的意思。”

另外一点她没有明说，云公子长得像江家世子，对姑娘来说尚不知是福还是祸。

也不知道顾老侯爷和江家太夫人是如何密谋商定，只不过次日他们从别院回来之后，顾家和江家结亲的消息便传扬开来，同样还有江家世子和傅家大姑娘两人的亲事已说定，而且是御笔亲定圣旨赐婚，无疑又给处在京城末流勋贵之家的傅氏增添了无上荣光。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喜事让莫青青开怀不已，圣上特赦沈明远，命他戴罪立功，暂领锦衣卫百户之职。

她恨不得马上见到大哥，却被顾宪之迎头泼冷水：“我问你，你准备拿什么名头去见他？”

莫青青愣了，像霜打的花儿似的蔫下来。

顾宪之心里不忍，半揽着她安慰：“别说你现在姓莫，即便你是他亲妹妹，在这个当头恐怕也一时半会见不到他。圣上这个时候放人出来自有他的考虑，最近几年沈明远要做他手中那把利刃，指哪儿打哪。我了解此人，他肯定不想连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倘若让人知道你是他的亲妹子……”

见莫青青瞪大眼睛他笑了，手指划过她的脸颊：“我向你保证他会平安无事，可有些事咱们得心里有数。”

人在局中总是身不由己。

莫青青叹口气，暂时打消了和大哥见面的念头，再说马上临近龙舟大会，她还有几件事要忙，首要一件当属若兰——她从江家别院回来便病了，得的什么病大家心知肚明。

“我要去看若兰。”她边说挣脱顾宪之的怀抱。

他拉着她不放，颇为不舍：“才出来一会儿，你急着要回去，等明天一忙起来又有三五日见不得面。”

莫青青红了脸，手指勾着他的手心：“一起去。”

“不了。”顾宪之扣着她的手不放，他现在的身份已是半公开，不大方便到若兰的闺房里去，又舍不得眼前这只小野猫，一日不见心里想得慌。

两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时难舍难分。

顾意之从外面回来探头看向屋里，故意咳了一声，莫青青吓得抽回自己的手，这下真的头也不回走了。也不管顾意之在后面如何打趣，只管自己闷头走路，不防在二门处撞到一个人。

那人捂着胳膊哎哟一声，莫青青的笑意顿时冷下来。

是傅氏。

不说十年前，比起她刚进京的那会儿，傅氏境况大不如从前，身上的衣服也是半旧，脸上挂着泪珠，不等莫青青开口扭头向外走去，神色也是匆匆。

佩枝一直跟在后面，不由得提醒一句：“沈夫人这便走了，姑娘都没来得及向她问声好呢。”

莫青青望了望，心道傅氏今天来是哭穷了吧，她现在追出去也于事无补，谁知道那人打得什么鬼主意。莫家、顾宪之还有镇宁侯夫人之间的纠葛不能说与佩枝听，但她肯定傅氏是知情者，谁知道背地里给镇宁侯夫人嚼舌头乱说什么话。

真是，讨厌的人避也避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