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李琛不敢想，“若无你，我该如何熬这年岁？”

“从前无我，王爷不也长成七尺？”齐钰反问道，目光微凉，落在李琛身上，却也将他视为一缕烟雾，越过他，看向了地上的光影，她语气平静，陈述着一件事：“王爷实在无须固执。”

“你知道我是如何长成，你知道我无你时怎样，有你时怎样，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难道说，我胸口的伤，还不够深吗？”李琛苦求着，看着齐钰慢慢垂下回到茶盏的眼神，“你是舍不得我的，对吗？”

舍不得？

不！

她舍得！

脖颈伤口缓缓愈合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岑山，她带了青萝最爱的荷花酥和油酥虾卷，本想陪青萝坐上一坐，却在那儿，见到了两座土丘。

新篆的石碑上未写姓名，那石桌上的贡品，却像齐钰昭示着墓主人的身份。

姜黄芸豆面果儿，微辣清甜，唯他喜欢，拿来与青萝换荷花酥，青萝只咬了一口就丢开手，“去去去，全府里就你爱吃这个，辣辣的谁喜欢。”

姜能暖胃，青萝贪吃贪凉，胃口不好，他吃的时候便要缠着青萝，也尝上几个。

想到侍棋追着青萝奔逃的模样，忍不住浮上了笑意，青萝此生，怕是躲不开他的纠缠了！也好，有他陪着，她也不会寂寞。

她在那土丘前坐了整个晌午，就只是静静坐着，林声静谧，鸟雀喧嚣，却像是坐回了策王府的院里，她在屋里翻书，青萝抓着银匙拨弄茶盏，侍棋打窗外探进身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非惹到青萝将他打出去，又或者李琛那边来人唤，他才肯离开。

记忆总是不经意涌上心头，恍如隔世。

隔着阴阳，可不就是一世。

那时候，仿佛什么都释然了，好友相伴的恩，与深宫半载的怨，与众人难舍的情，生死无常的仇，尽数放下，与那柸黄土，消弭在手中。所有的心绪，都散落在夏日的烈阳里，远远传来悦椿庵的钟鼓声，仿佛也带来了一点梵音，超度了现世的她。

该是作别的时候了，回来的路上，她想。

齐钰对名声本不在乎，唾沫钉子入不了她的眼，伤不了她的皮肉，而原身齐钰，更是被齐府名声而累，她写给鹿予的信里，无不向往自由，无不憧憬情爱，她酿成的苦果，与她而言，未必不是蜜饯，这样无牵无挂的身份留给她，也挺好。

走之前，养好属于齐钰的身体，盖好同鹿予协定好的园子，他的老婆本可以不在乎，可是齐钰的金袋子不能颗粒无收，她一个闺阁女子，还需这些银子度日的，齐珙还在长成，总要她庇护，经济独立是一切独立的开端，她希望她能拥有更美好的人生，不属于齐府四姑娘，属于齐钰自己。

如今面对李琛的问题，她只有淡然一笑，像是九云天外的神佛，缥缈的不落凡尘，“策王爷，该放下了！”

“王爷——”屋外，寻人而来的烟萝已至，纵然许擎快马加鞭，颠的烟萝鬓发散乱，终究是来晚一步，她们的谎言，还是要被拆穿了，而李琛尚不知这一切，见了烟萝，复又笑起来，“你若放下，为何要日日备了餐食给我养伤，像我们新婚时那样？”

“我并未给过王爷什么恩惠。”齐钰看着门前的烟萝，心中已经知道这些日子可能发生了什么，对她报以微笑，“烟萝，你来了。”

“奴婢见过王妃。”

忍下眼中朦胧，烟萝依旧是规矩福身，身体却不由的迈进来屋中，“王妃，一切可好？”

“如你所见，一切都好。”齐钰笑着，招手叫她过来，一如往日，“一路追来累了吧，喝口茶缓缓。”

言语之间，谎言已无需再拆，原来，都是谎言。

都是骗局！

李琛看着捏起茶杯作无事状的烟萝，看着门外杵着都不敢回头的许擎，已经尽然明白，原来，便是他以命抵命，便是他死里逃生，也已经唤不回她，再说、再做、都是枉然。

满腹热忱奔来的他，如今可怜的像一个小丑。

扶案起身，许是站的猛了，向后一个踉跄，齐钰眼睛只在烟萝身上，甚至他一声痛哼，都未回头看一眼，胸前像又穿了一剑，痛的厉害，李琛喊李璟，“六弟，咱们走吧！”

而李璟却无离开之意，甚至自己添茶，又斟上一杯，浅尝一口，悠悠叹一句好茶，才又望回齐钰，“皇嫂既已放下，毅然无爱无恨，为何在皇兄挥剑后，以玉簪刺颈，意欲共赴黄泉？”

她的伤，原来是这样来的！

什么换季过敏，她竟可以说的那样风轻云淡。

李琛转回身来，“钰儿，当真？”

“我是曾自伤己身，但却不是为与策王爷共赴黄泉，王爷有内心愧疚要偿命的人，我也有这么一位罢了！”目光垂下，在自己小腹一扫而过，她的手，握在了烟萝手上，“从前的人，都葬于黄土，再不必提起了！”

李璟的茶杯捏在手里，慢慢落回了桌案，他以为这是他的杀手锏，他知道她的深情，却被她无情的三言两语打发，为谁内疚偿命？他一时间竟也想不通。

她曾身怀有孕，如今世上，唯有皇帝、太后、贵妃、李珏和烟萝五人知晓，她这话，是在叮嘱烟萝，莫要往事重提。

喉间的酸楚她无法咽下，哽声道，“王妃——”

“也别喊我王妃了，以后见了，喊我声妹妹，也算”突然就想到了已在黄土下的青萝，她一直要她喊自己姐姐，终了，也还是唤她小姐，她是她一生的主，她认，她是她的妹妹，她也认，忍住喉间悲苦，她笑起来，“也算不枉咱们相伴一场。”

“许擎——”她扬声喊他进来，许擎站在地上，七尺男儿局促到呼吸艰难，“王妃，”他拱手道，“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你是有心人，烟萝也是体贴的，既然已明了心意，便也不要再拖着。”她笑着看回烟萝，“世事无常，要珍惜眼前的缘分。”

世事无常，她不知自己口中所说，是自己与李琛，还是侍棋与青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