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桌上的图纸轻卷,纸页在手里发出细微婆娑的声响,她不断的告诉自己,只是见一个难缠的客户,只是要解一份难续的约,只是这份约是自己的而已,极简单的,李琛李琛又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人!
手里画纸递给鹿序,她努力展现着自己的职业素养,“送点茶水点心,不要怠慢了客人。”
眼角余光,李琛已经来在门外,李璟本来扶着,他自己挣脱了,一手捂着胸前,一手撑着屋门,只是一撇,仅是那一瞬的目光相接,他笑起来,她的坚挺却一瞬间溃不成军,心里轰隆隆坍塌了下去,宣纸在手里紧攥,鹿序回头望一眼,也不接她的东西,恼恨的走了出去,路过李琛,狠狠瞪一眼,“还来!还来!折腾死她你就高兴了是吧?”
“本王不是”李琛以为他为着自己叫齐钰备饭菜生气,正想解释,人已经走远了,只能自己扶着门进来,“钰儿——”
他轻声唤着,从肺腑发出这两个字,再度红了眼,她就站在桌前,那样目不转睛仔细的看着他,能再入她的眼眶,能拖着残躯见她,他真的欢喜,身体才勉强能行动的时候他就要来,奈何李璟一直拦着,说他身子不好全,皇嫂看了定要担心,他怎舍得她担心呢?可是忍到今日,他实想念她,趁着烟萝和许擎都在这儿,他也跑来瞧瞧,说起来,那时候她在膳房鼓捣瓶瓶罐罐,他也是偷偷看过的,菜香透过窗棂飘来他的鼻腔,她笼在那火气中,那样好看。
那时候,恨着四百两银子的开销,他是不肯认的!
“策王殿下,请上坐!”
手里的宣纸揉做一团捏在手里,嘴角用力牵出一丝强笑,“屋里简陋,两位王爷不要嫌弃!”
“皇嫂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李璟见齐钰开了口,虽说生分,但是毕竟是三哥冒昧前来,他自然知道齐钰也在养伤,那些餐食不过是骗三哥滋补身体的幌子,但他还是要陪着李琛走这一趟,齐钰的眼睛不会骗人,雨夜的自伤不会骗人,她是那样的爱着皇兄,总该见这一面,将柔肠倾诉。
齐钰并未反驳,她只是默默的退到桌子内侧,尽可能的,离李琛远一些。
“你的脖子”他眼中只装着一个她,细枝末节也不会放过,脖子上嫩粉色的伤疤也实在醒目,探上手来,他想查看,她忙捂着脖子退后一步,“没什么,换季了,过敏!”
他不懂换季过敏是什么意思,还坚持着,“虽说伤疤不大,总要请太医看过才放心,我这就回去”
“王爷不必麻烦,一点小事而已!”她打断他的话,他的关怀,她已不敢再听。
她不是十几岁懵懂无知的姑娘,她也不是养在深闺未见广袤天地的女子,她的成长、学识、经历,都使得情爱在她的生命中未曾占过多少分量,对于李琛,她认她的动心和深爱,可是她不能信的是,在那一瞬间,在他倒在自己怀中的时候,她会伤害自己,会不惜自己这条性命。
鹿序口中所言,才该是自己对生命的态度。
为别人牵一发动全身,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所以她埋头工作,做万栀该做的事情,做万栀会做的选择,找到曾经的那个自己,与齐钰作别,与这个时代作别。
“皇兄,皇嫂定然已经寻郎中看过,便也无需多此一举了。”李璟劝他安坐,“好容易来了,别把时辰耽误在这些事上面。”
齐钰趁着时机躲开李琛的注视笑着款款入座,将丫鬟送来的茶水递到两人面前,“两位王爷,请用些茶水。”
“钰儿,当真不妨事吗?”李琛还是很不放心。
“定然无妨。”李璟代她答道,那日的血涌玉颈他是见过的,那时他也忧心的很,也托赋风来探问过,奈何鹿予看的紧,不过见鹿序在街巷自在晃荡,才安心许多,今日见她伤口愈合情况,再瞧气色,都比皇兄好上不少,定是好好疗养过的。
齐钰并未作答,李琛十指虚空搁在桌上,不知用处,见李璟品茶,他也忙抓起茶杯来,心里紧张急切,一口温茶呛在喉头,牵动伤口又疼起来,只能捂着胸口闷声咳。
“皇兄——”李璟紧张着去抚他的背,“可要紧吗?”
李琛急着摇头,连声说着“不碍事”,目光却落在齐钰脸上,扯着一丝暖笑,像是在叫她安心。
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咳嗽咳嗽又不会死人!
齐钰手攥在袖中,而面上,只余一脸平静和淡漠。
一阵咳嗽慢慢停下来,便是无止的静默,齐钰知道,实在不该指望李琛先开口的。
“策王爷,我知道你如今来见我,定不是为了喝这口茶水的,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只把我的想法告诉你,我知道前面许多事你我只是经人算计,酿成的那些错误,你用两剑偿了,我也认,可源头,却也是因你我并非那般笃信,信彼此的情义,信彼此的人性,这样的情爱实在是缥缈的可怜”
“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是不想你被人陷害无力辩白”李琛急着申辩,却被齐钰打断,“王爷,事实是,我当真被人陷害,你也无力辩白不是吗?”
“深宫大宅的故事我听的多,也看的多,但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知道我是那样渺小可怜,内廷司的刀斧刑具,深宫的一点毒药,当权者的一句旨意,流放路上的夜雨,都能叫我一命呜呼,我不是铜墙铁壁,也并非刀枪不入,我能苟延残喘活到今天,也是用别人的生命血肉换来的,这样的人生,我太害怕了,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不想再试了!”
“王爷如今也已经迎娶新妃,太傅的嫡女,新妾,倾心王爷多年的女子,也是太尉的女儿,想必同王爷都很般配,我不过是同王爷有过半载情缘,说的难听些,只能算是露水情缘,王爷本无需念念不忘。我如今这样也很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三五好友闲茶半盏,或许经年之后,你儿孙满堂,我山水天下,都想不起来,曾有过这样一个人了。”
她一直笑着,眼角眉梢,或许连捏茶水的手指,都在露着欢欣雀跃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