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起身,摊开手,手中是半个被河水湿透的桃子,还有几片枯萎的桃叶。
这个?薛麟就着快要落下去的日头细细打量,这就是半个桃子吧?你从哪儿捡的?
他怀里藏着这半个桃子,衣衫褶皱内有几片桃叶。沈青青退后几步,走回栈桥上。
在栈桥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桃园的景色,暮色中,一望无际的桃园上空腾起炊烟,少说也有十余户人家。
薛麟望着桃园,忽然醒过神来,这书生同桃园有关系?
或许。沈青青将桃子和桃叶整齐地放在栈桥上,望着湖面上的波光出神。
远处有几人策马驰来,见码头尚有人在,为首一人忙匆匆下马,一路小跑过来:下官朱启山,方大人派我等来调查现场,两位请先回驿馆。
沈青青把桃子和桃叶的事向朱启山说明,向朱启山详细说了说发现尸体时的情况,与薛麟离开岸边。
这就去驿馆吗?薛麟忍不住回头看向岸边。
提刑司在河岸边挂起灯笼,有仵作就地粗略验看尸体,余下几人在附近草丛中搜索是否有遗落的线索。
去桃园看一看。沈青青手腕一翻,取出方才的书信。
好啊,青青你薛麟回头看一眼,连忙压低声,你竟私自将这封信藏起,没留给那个朱大人。
这打什么紧?一会儿我亲自去还给方子裁便是。沈青青抿唇一笑,去桃园看一看,说不定就能知道些事情呢?
一道两人高的青砖围墙将整个桃园围住,沈青青与薛麟就着暮色走过半个桃园,在西侧停下来。
西侧墙壁损毁,有个半人高的空洞,洞口旁散落着不少青砖和桃核。
薛麟低头看了看,半数青砖上痕迹崭新,青苔的印记只生在两侧,这是不久前才被拆掉的?地上有这么多桃核,难道是猴子成精了拆的?
猴子可不会知道杀了人还要藏起罪证。沈青青踢开堆在最上面的几块青砖,露出地面上一块颜色极深的砖石。
沾了血的砖块。薛麟捡起青砖,紧紧捏在手中,眼风一扫,见枯叶中埋着半截纸,拿起一看,正是半枚路引,路引上模模糊糊露出一个平字。
进去看看。沈青青往桃园大门走去,回头见薛麟还站在远处,瞪着眼看墙上缺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薛麟快步赶上她,粗声说道,我只是觉得,那些人怎么能够算作人?
有人在阵上拼命争来的太平盛世中,却有另一些人做出这样的恶行,真是令人气愤。
沈青青走到桃园大门外,一个农妇正要关门上栓,见面前走来两个年轻人,不由揉了揉眼,哎哟,可不是我在做梦不成?两位这样的人物,从哪儿来?
大娘,我们从平江来,受好友之托,来送一封书信。沈青青取出信封,向妇人矮身行礼。
哎哎,我这老婆子可当不起。妇人忙避开两步,拄着门栓道,园里桃子还剩一季,住在这里头看园子的人家可多了,不知道两位要送信给哪一家?
薛麟看看沈青青,皱起眉,她一上来便信口胡说,如今倒要看她如何圆谎?
沈青青不紧不慢地道:我们是为平哥儿送信。
妇人仰起头想一想,道:我知道!是周老大家大儿子,前年读书去了,也每每有信送回来的。上回信上还说,等赶完考试就回来,他老娘日日望着呢。
沈青青收起书信,又道:大娘可以带我们去寻一寻周家吗?还有几句话要转告。
妇人热情地将沈青青和薛麟迎进桃园,麻利地栓上门,连连笑道:不妨事,他老娘若知道他结交了这般光鲜的人物,可不得高兴得合不拢嘴,便是我们脸上也有光得很,快随我来,随我来。
薛麟趁着妇人转过身去带路,冲沈青青直使眼色,可真有她的,就凭路引上一个字,便让这妇人深信不疑。
沈青青回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去问她西墙的事?
促狭丫头,就知道支使我。薛麟不服气地别开脸,慢腾腾赶上妇人,问道,大娘,我们方才从渡口过来,见西边的墙缺了半人高的一块,不怕夜间失盗吗?
妇人抬头看他一眼,摆摆手,别说这事,那儿原有一个小缺口,前天夜里吵得很,闹起来说有人偷桃。我们大家伙点起灯笼抄起家伙去一看,原来是几个读书人。
薛麟摸了摸下巴,想是夜里赶路渴了,因此摘几个桃子?那大娘大伯们可有为难他们?
难道是一群书生夜里偷桃,被守园子的人打了一顿,其中一人或许伤得太重不治身亡,因此被同伴抛尸河中?
这话似乎也说得通。
沈青青看着薛麟摇头,那书生手臂上的伤痕显然不是农具和铁器造成的,更像是赤手空拳打出来。
没有的事。妇人耸耸肩,我们虽大字不识几个,却也知道尊重斯文,见是读书人便放他们走了。那墙须禀明了东家才好修补,因此还搁在那里,幸好这两日太平得很。
妇人穿过半个桃园,掩映在桃林背后的是十余座茅草屋,院内养着黄狗和鸡鸭,檐下挂着玉米、辣椒、大蒜一类东西,门前的场上堆放着不少农具,倒似一个村庄模样。
就是这户了。妇人走到一户人家矮篱笆外,打开挂住的小门,向屋内喊一声,周大娘,你们家平哥儿又托人送信来,还是两个极体面的郎君娘子呢,平哥儿这是交上好运气了!
哎,就来!
一个中年妇人从屋内半跑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片菜叶,正将一双打湿的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着。
沈青青走上前。
青青。薛麟一把拉住她,面色纠结,你、你要怎么说?且缓一缓,慢慢地告诉。
为娘的来接游子的书信,本是满心欢喜,却要突然承受噩耗,真是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