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晴,绿萝哼着柔软的江南小调,提一精致食盒,脚步轻快。
满院子都是人,手中拿着竹笤帚,清扫各处的碎瓦片与泥土。
昨夜那些事,简直就像一个梦,绿萝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些小混混们最后竟灰溜溜地逃出了庄子,还有沈青青的箭术,真是太令人惊艳了。
绿萝向扫洒的仆妇和丫鬟们一一问过早,抬步走进西跨院。
沈青青倚在廊内,抱一碟糕饼喂鱼。
娘子,这是都林桥的软香糕,第一笼,还热着呢。绿萝将食盒放在栏杆上,揭开镂花的盖子,暖气蒸腾而出。
有劳你了。沈青青掰下半块,尝了尝味道,还是原来的味道,一点不曾变。老太君爱吃这个,你给她老人家送一些去,余下的你拿进去和翠芽吃吧。
绿萝连连点头:好,不过今日怎没见翠芽姐?
她五更天就起身跟着林月娥进城买糕点,想想往日这时,翠芽本该在院子里洒扫浇花。
她昨日受了些惊吓,早起有些不舒服,现在还在榻上躺着。沈青青答道。
水中鲤鱼争抢糕点碎屑,将水花甩到栏杆上,闪烁不休。
屋内帘幕寂寂,翠芽侧躺在外间的榻上,怀里抱一个软枕头,一手捂在心口,眉头皱得能打结。
翠芽姐,我买了软香糕回来,娘子说你还没吃过早点,这会儿吃一块吧?绿萝揭开纱帐,往床沿上坐下。
我心里怕得很。翠芽慢腾腾地坐起身,接过半块糕,放在口中机械地嚼着。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还都是为非作歹之辈!
翠芽面色惨白,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昏暗的火光中,黑压压的一群人狞笑着向她冲来。
绿萝,你不怕的吗?翠芽重重一拳捶在床沿上,一旁的银钩悠悠晃动,她微哑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为什么你们都不怕?!
绿萝霎了霎眼,将糕托在掌心中,就着手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含糊答道:这世上本就是这样的,有什么好怕呢?当初来我家抄家的那些官兵,一个个都跟眼睛冒绿光的饿狼一般,可饶是如此,他们不也不敢吃人吗?
她父亲被治罪抄家的那一日,官兵看他们家中的仆役,就是看牲口的眼神,远比昨夜可怖。
因为经历过那些比地狱还可怕的场面,所以即便后来在沈家为奴,受尽委屈,她依然熬了下来。
翠芽埋下头,今早沈青青也劝过她。
她说,内宅那些妇人斗来斗去,根本算不得什么,就好比猫儿与老虎的区别。就算是那些混混,也不过尔尔,算不得世上真正的黑暗。
翠芽打个寒噤,她可不想再体会了。
不过如果昨日没有十七娘报信,就算是娘子,只怕也要措手不及。绿萝叹口气,大夫人这心,竟是如此的黑,连自己家的庄子都不放过。我先前还以为,蕊姐儿做那样的事情,是因平素娇惯,年幼不知轻重,如今看来,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一般的黑心残酷。
翠芽抬起头,轻声问道:我在家里时也听说了,大家伙都悄悄地传,说娘子先前生病,是有缘故的。还有死了的银针,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原不想多说。绿萝迟迟地说,那日蕊姐儿喊我们娘子一处做针线,我恰好身体不适,没有跟去。半夜里,娘子被人送回来,却是浑身湿透,昏迷不醒。
翠芽点点头:但那日,本就大雨呢。
话虽如此,可为我娘子换衣衫时,在上面捡到了水草。绿萝摇头,且,娘子的头发,被绞了一半。
翠芽绷起脸,这故事越发离奇了起来:那么银针呢?
他们说银针姐姐突发恶疾,被连夜送回家,第二日便死了。绿萝低下头,攥紧了拳。
那宅子里是怎么说的?翠芽仰头想了想,我记得当时,底下人们只是说表姑娘受了寒病倒,银针之事,还是表姑娘出府以后才传出来的。
绿萝扯开一抹冷笑:大夫人何曾将我看成个角色,出了这事,只打发仆妇来看一眼,便说是肺痨。连正经大夫都没瞧过,就能定下病来了,真是好眼力。
再往后,就赶着送沈青青出府。
她托了许多人,到底把消息传给霜官儿,又由霜官儿递给沈老太君。
这样说翠芽又一抖,这竟有些他们说的草菅人命的意思。
难道不是?绿萝起身,往茶盏里添一回茶,你也不想想,但凡娘子是个没有决断的,昨夜我们都得遭殃ashash大夫人眼中只有她自己和蕊姐儿,莫说我,便是你和林娘,又何尝有呢?
翠芽不语。
确然如此,吴氏所作所为,令人齿冷。
我相信这世道有定,善恶有报,倒要看看吴氏她们还能逍遥到几时。绿萝背过身,狠狠攥起拳头。
银针的确被连夜送回了家不错,银针连夜死去,死前昏聩不醒,口不能言,但她后来去银针家中,银针那眼睛几乎哭瞎的母亲交给了她一件东西,说是银针到死手中都紧紧攥着。
那双手上面布满血痕,显然曾经经历了一番抢夺。
还有沈青青交给她的那个缠绕着发丝的娃娃,有这些东西在手中,就算是去击鼓鸣冤,她也有三分胜算ashash但她要留着这些,将来让吴氏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娘子?绿萝打起帘子,长廊中空荡荡,池中糕点正缓缓沉到青苔茸茸的池底。
沈青青人不在院中,应当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怎么了?翠芽精神渐长,也走出屋子,娘子不见了吗?
什么时候走的?两人面面相觑。
小丫鬟拎着满满一桶水走进来,疑惑道:翠芽姐姐,绿萝姐姐,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忠烈庙里头又出事了,官府里的人都来了呢!
忠烈庙?绿萝皱眉,忠烈庙出不出事,与我们又有何干?我们须不是与忠烈庙比邻。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丫鬟俏皮一笑,总之娘子去之前吩咐我拎一桶水来,浇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