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旭瞪着在脚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汉,冷哼一声。
徐清真不枉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名头,甚至能说动山中匪类来认领兄弟。
让开!让开!几人分开人群,大步跨到江岸边,一脚踹翻自称是山寨寨主的人。
徐清阴沉着脸,慢慢走入人群。
罗旭抬手为礼,向旁边让开一步,露出身后排列整齐的尸身,徐大人来了,有人指认这位娘子是徐十四娘,因此我遣衙役请大人来认一认。
徐清整张脸都是僵硬的,走到江岸边看了一下,七八具尸首均蒙着白巾,整齐地排列在柳树荫下,徐清不禁觉得一阵目眩,心中暗骂,究竟是哪个将尸体排成这副模样?!
不仅徐华,那几名特意打扮成山匪模样的人,也俱是他派遣的人。
独独没有沈家那牙尖嘴利的小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咬牙切齿的字眼,确是小女。
如此,请徐老节哀。罗旭一脸正气,道,此事有些蹊跷,下官还要细查,请恕暂不能令徐府领回徐十四娘的尸体。
罗旭此话一出,周围徐家买通的证人立刻来了劲,七嘴八舌地说道:这位大人啊,这些确是山上流寇,哪有什么蹊跷?
就是,我们家男人几月前上山,被流寇杀了,那时官府怎地不管?现今啊,官家的小姐死了,就说蹊跷!
寨主一把扑向罗旭脚下,是啊,请大人开恩,我们寨子当真不做这些刀口喋血的买卖!
罗旭倒退一步,避开那兀自擦泪的寨主,看向徐清,徐老,您看?
民意难违,此事便先按下。徐清咬牙,伸手抚过心口,做出沉痛的样子,也是小女命里合该有此劫,莫要再为难旁人。
那下官会尽快结案,送回十四娘尸身,早日入土为安。罗旭再作一揖,目送徐清离开。
到得车中,徐清猛地抓起茶盏,向外掼去,怎么回事?!这群蠢材!昨夜叫他们去提刑司取回崔宅的证据,结果只打伤了几人,牵制住方扶南。证据呢?!我要看的是证据!
回老爷,那幅画儿被沈家娘子烧了,至于壁龛中取出的遗书,兄弟们将提刑司翻遍了也没找到,多半被那小娘子带走了。
没用的东西!徐清捏成拳的手恨恨砸在车壁上,真是气煞了他,那女孩去了何处?
这昨儿十四娘领着兄弟们追到江边,我们以为万无一失,因此没插手也不知那位沈娘子去了何处。回禀的人停顿片刻,大胆猜测,或许,也跌进江里,只是他们没找着
胡扯!徐清直吹胡子,气得发笑,好一个万无一失!
好你个沈青青,不,是越青!
如此胆大妄为,行动诡谲,只有可能是越青本人,绝不会是冒名顶替之人。
破我计策,坏我好事,杀我爱女,你说说,我该怎么报复呢?徐清捏着马车的窗子,喃喃自语。
老爷,恕属下多嘴,今日提刑司罗大人与大理寺方大人在朝堂上公然呛声,御史台自陈小郎君下狱后,也不大敢搭理咱们,三司那里难说,六部只怕也为今之计,难道不是重在自保,报仇之类,已在其次啊。
徐清怒道:我心里自有算盘,要你多言?!
可
滚,一群废物!滚的远一点!别以为没了你们,老头子我就寸步难行!
随从离开马车,摇了摇头,徐清年纪大了,这些年活得顺风顺水,位极人臣,何等风光。如今突逢爱女之死,还死在自己安排的计策下,真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作此愤懑狂妄之语,也是人之常情。
雷疏目瞪口呆望着徐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罗大人,这死的竟是徐十四娘?
听闻徐十四娘颇得徐清喜爱,少时曾放出狂言,看不上天下男子,在家中养到二十余也未出嫁,或许真应了她昔年所说的话。
徐十四娘在家中闭门不出,雷疏从前也只听过她的名字,想不到第一次见,便是这样情形。
想不到徐十四娘竟是因在家中驯养死士才迁延未嫁,而传言中徐清对她的喜爱,又有几分是出于父女之情呢?
临安城中翻天覆地之时,仇秩已乘着轻舟,返回桐庐。
伤到了何处?可要紧不?仇秩搓着大手,焦急地在屋内踱步,阿青呐,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
沈青青安然坐在书案前,用未被伤及的手倒出一碗茶,温声道:我不要紧,仇将军,临安形势如何?
你总是说,不要紧,不要紧。仇秩摇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留下我们在你身后担惊受怕。
颜晗制止了仇秩没完没了的抱怨,大将军,阿桐急于知晓事情进展。
行行行。仇秩一挥手臂,我也不跟你们卖关子。
昨夜我赶到提刑司时,徐清那帮子人已退了。仇秩拉开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坐下,开始讲述从昨夜到他登舟返回前发生的事。
让薛麟去提刑司?沈青青忍不住抿唇一笑,罗大人行事,可真是出人意料。
仇秩自己又斟了一盏茶,如牛饮水一般仰头饮尽,谁说不是?皇上特准我躲在殿后旁听,我那时听见,也吓得不轻,这事得尽快知会芹娘知道才好。
颜晗温声道:小薛郎君虽行事全凭一腔热血,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进提刑司处理些案子,也没什么不好。
沈青青侧身望着他,那你呢?哥哥有意让你回京为官,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会去,但只怕不是现在。颜晗铺开画轴,画上是万里塞外风光,是沈青青依照记忆,将崔宅那幅画重新画出,事已至此,徐清不会轻易罢手,我忧心,塞外仍回不太平。
沈青青将手按在画卷上,若真被你说中,我仍与你们一道去塞上。
这仇秩为难,虽说一回生二回熟,但他自己可是因当年的事留下了不小的阴影,生怕沈青青再至塞上,又闹出个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