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临安城笼在初夏微熏的风内,被晒得发蔫的草木懒洋洋地垂着头。
还有西边跨院的箱子,也要搬出去。这天气让人冒了一层薄汗,翠芽将葱绿色的薄坎肩脱下,挽在手臂间,继续指挥仆役们搬运东西,娘子那院子里种的花草倒不妨,先摆着也罢。
俞大成和宋氏捡了春末夏初的闲时来到临安城,一来拜访沈老太君和沈双全,二来也好开开眼,逛一逛繁华的京城。
这几日一听沈老太君要带着几个孩子回平江,两口子二话不说便来帮忙。
俞大成帮着仆役们搬出一口箱子,一边擦汗,一边上来问翠芽,翠芽姑娘,这几日怎不见娘子来?
翠芽闻言一嘟腮帮,嘀咕道:自从立春后,娘子统共就回来了一次呢。真是的,也不知究竟被哪个迷住了?
翠芽姑娘别瞎猜,我看娘子极有见识,定是办什么要紧事去了。宋氏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裹,穿入正堂。
沈老太君端坐在红木圈椅内,微闭眼眸,安心扎着两个垂髻,一身藕色旧夏衫,安静地依偎在老太君膝前,仰起头望着侍女们在她眼前忙碌。
宋氏将包裹在一口雕花的樟木箱上打开,露出里面满满一摞书,老太君,这些东西都要带回去吗?
都是霜官儿的书,给他带上。沈老太君和蔼一笑,我带着这几个孩子先行,这些箱笼便让它们慢慢地去平江。
宋氏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子,又问道:老太君似乎急着回去?娘子也不在,是出什么事了吗?若有需要我们夫妇的地方
一些小事,不要紧。沈老太君温声唤来霜官儿和金哥儿,吩咐道,你们带着安丫头先上船去吧,我已安排他们将中饭送去船上。
老太君不一起吗?霜官儿和金哥儿各自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皮,里面装着要在路上解闷看的书。
沈老太君垂手揉一下霜官儿,老太君还有几句话和你舅舅说,晚些时候就来。
宋娘子,烦你与翠芽一道,送这几个孩子上船。沈老太君望着宋氏点了点头。
老太君放心,我同大成会在船上陪着,直到您来。宋氏将书册整齐地摆进箱中,一手揽一个孩子,来,小郎君们,跟我坐船去。
沈双全背剪着手,站在侧门,看着仆役们络绎进出,将几口大箱子整齐地叠放在车马上。
霜官儿和金哥儿一阵风似的冲出门槛,又猛地立住脚步,回头脆生生地道:大舅舅,我先去船上啦!
大老爷,您也多保重。金哥儿伶俐地拜了一拜。
沈双全挥了挥手,路上小心,看好小郎君。
之后,宋氏牵着安心,与翠芽沿着开满蕙兰的小径走来,略说了几句话,也告辞离去。
老爷,老太君请您去正堂。小厮抱着一个小包袱跑到沈双全身边,说完这句话,又急急跳出门槛,翠芽姐,等一等!老太君说把这几件外罩也带上,一会儿江上冷!
沈双全不敢怠慢,快步走向正堂。
沈青青在院子里种满了花,春末的花,夏初的花,重重叠叠,一朵挨着一朵,一眼看不尽。
气派的正堂就在花径尽头,沈老太君拄着竹拐站在阶下,身旁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正侧身与她说话。
沈双全不禁走了神,心道,若是沈家能有这样的少年人做姑爷该多好。
双全来了。沈老太君回过头,皱起眼角,露出温煦的笑意。
青年也转过身来,道了声好。
啊,是薛侯爷。沈双全连连拱手,拉回天马行空的好梦,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沈家哪还高攀得上什么王侯将相家,家里关着的那个,还不够他操心吗?
听说这里老太君要回平江,恰好今日休沐,我便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薛麟上前拍了拍沈双全的左肩,沈老板,青青说过,你也该早早回平江。
这,生意场上岂可失信于人?沈双全果断摇头,大义凛然地道,我们沈家一向恪守诚信,才将生意做遍了大江南北。
薛麟虽没想说动他,但闻言还是忍不住一跺脚,斥道:真是!人都说读书人迂腐不堪,想不到你们生意人也如此。临安城不太平,您若知道青青身份,就该早早离开。
沈老太君悠悠开口,我们都知道。
薛麟叹口气,快则两三日,迟则十余日,目前听命于我们的人就会围捕徐家。
徐清不会坐以待毙,定要搅些乱子出来,这宅子与平王府邸毗邻,谁知到时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算了。沈老太君将竹杖倚在一株木樨树上,慢慢走到沈双全面前,含笑拍拍他一侧手臂,好孩子,太爷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命可以不要,信义不可不守,这是我们沈家的祖训。
沈老太君话锋一转,又道:我知你后日约了铃花布庄的二掌柜,要在城西谈生意,不可失信。但一旦谈完这桩生意,定要星夜启程,决不可贪恋钱财,误了事机。
孙儿明白。沈双全连连点头。
薛麟将沈老太君一直送到渡口,沈家包下了七八艘大船,在江面上一一排开,占据了半个渡口。
霜官儿的小脑袋从船舷上冒起,望着薛麟直招手,薛家哥哥,我们先回去啦!看到姐姐的话,一定、一定要让她快些回来啊!
老太君,公务在身,我就送您到这里了。薛麟恭敬地做了一礼,迟疑了一会儿,道,若您在平江遇上青青,能否劝她留在平江?
菱姐儿那孩子啊,谁也没法让她改主意。沈老太君露出无奈的笑,别担心,那丫头命大着呢。
也是,我自己脑子不够用,就不瞎操心了。薛麟摸摸后脑勺,哈哈一笑,再会,我往后回平江看您去。
船在霜官儿和金哥儿的欢呼声中驶离江岸,水面上的縠纹一圈一圈荡开,慢慢淡去。
薛麟转身,栈桥尽头,站着两个人。
绿萝急急跑上前,尽力抚平因奔跑而喘促的呼吸,是薛郎君,老太君他们都回去了吗?
薛麟点头,你是为了那小丫头来的吧?她也回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绿萝的脸色柔和下来,回头望向迤迤然走来的徐隽,安心那孩子没事,我就宽心了。
既如此。徐隽仍是一副笃定到欠揍的神情,似笑非笑地望着薛麟,薛郎君,是时候行动起来,去捉那老狐狸了。